申时初刻。
雨势未减。
任安推开偏厅侧门。
脚步极轻。
鞋底沾着泥水。
那是刚才摔倒时,混入书房地面那滩积水的痕迹。
他走回书桌前。
坐下。
姿势与半个时辰前无异。
背挺得笔直。
手平放在膝上。
桌上那支毛笔,墨迹已干。
呈深褐色。
像一道凝固的血痂。
石崇坐在对面。
手里把玩着翡翠扳指。
目光如钩。
盯着任安的袖口。
“任主事。”
石崇开口。
声音慵懒。
带着笑意。
“这雨,下得有些久了。”
任安没抬头。
手指微微蜷缩。
指尖触碰到袖中那块硬物。
粗糙。
冰冷。
是半截焦黑的纸页残片。
《西州私盐密录》的最后一点残渣。
他在火盆边缘将其捻碎。
混入泥水。
现在,它还在他的袖子里。
作为证据。
也是筹码。
“大人。”
任安回答。
声音平稳。
没有起伏。
“雨大,路滑。”
石崇冷笑一声。
放下扳指。
拿起桌上的朱砂粉瓶。
轻轻摇晃。
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任主好身手。”
“摔那一跤,不仅摔碎了账册。”
“还摔出了新花样。”
他倾身向前。
鼻尖几乎贴上任安的肩膀。
嗅了嗅。
眉头微皱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咸腥。
刺鼻。
像海风。
又像腐烂的海藻。
任安心中一紧。
这是私盐特有的气味。
也是阿福身上残留的味道。
阿福此刻就在门外廊下。
瑟瑟发抖。
石崇知道。
他也闻到了。
但他没戳破。
他在等。
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任安垂眼。
看着桌案上的供词。
“是墨汁干了。”
“混了些泥腥气。”
石崇直起身。
整理了一下青色官服。
动作缓慢。
优雅。
却透着压迫感。
“墨汁?”
他走到窗边。
看向外面的暴雨。
“任主事,你可知,户部查案,最重证物。”
“人会撒谎。”
“笔会歪斜。”
“只有物证,不会骗人。”
他转过身。
眼神锐利。
“比如,那本《西州私盐密录》。”
“烧了,就是没了。”
“但灰烬里的成分,还能测出来。”
“尤其是,如果里面掺了别的东西。”
任安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嵌入掌心。
痛感清晰。
他知道石崇在说什么。
朱砂粉。
石崇在他摔倒时,故意打翻了朱砂瓶。
粉末沾在他的衣角、袖口,甚至那滩泥水里。
朱砂遇热变色。
若有人检查那滩泥水,或检查他袖中的残片,就能发现异常。
但这又如何?
只要他不承认那是追踪用的朱砂。
只要他咬定那是普通的印泥。
石崇就没有实锤。
除非……
石崇想要的不只是定罪。
他要的是彻底抹杀。
任安站起身。
向石崇行礼。
动作标准。
无懈可击。
“大人,小人愿受审。”
“请查验袖中残片。”
石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随即,笑意更深。
“好。”
“爽快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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