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户部尚书府偏厅。
空气黏稠。
带着梅雨季特有的霉味,和未散尽的纸灰焦臭。
任安坐在案后。
脊背挺直。
像一块僵硬的铁。
石崇站在窗前。
手里把玩着那枚青玉扳指。
“咔哒。”
扳指撞击窗棂。
清脆。
冷漠。
“任主事。”
石崇开口。
声音慵懒。
带着猫戏老鼠的意味。
“这雨,下得让人心烦。”
任安没抬头。
手指按在袖口。
那里有一团硬物。
《西州私盐密录》的残页。
湿透。
半焦。
烫手。
“大人若嫌烦,”任安说,“可以走。”
石崇笑了。
笑声很短。
像刀锋划过瓷器。
“走?”
他转过身。
目光如钩。
“我还没搜完。”
王捕头站在门口。
手持朴刀。
面无表情。
他是石崇的刀。
只认命令。
不认人心。
“大人。”
王捕头上前一步。
“书房已查过一遍。”
“无异常。”
石崇点头。
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在犹豫。
不是怀疑任安。
是怀疑石知县。
那个蠢货。
真能把账册藏得天衣无缝?
还是故意烧了一半,留一半做饵?
多疑。
傲慢。
这是石崇的弱点。
也是他的护盾。
他不想赌。
但他必须确认。
“再去一遍。”
石崇下令。
“这次,仔细点。”
王捕头领命。
转身。
脚步沉重。
皮靴踩在青砖上。
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任安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袖中的残页,更烫了。
那是火盆边缘留下的温度。
也是他三天不眠不休,从墨迹中剥离出的真相。
每一页,都沾着血。
每一页,都写着死罪。
他不能让它被发现。
也不能让它彻底烧毁。
那是筹码。
也是催命符。
阿福跪在角落。
浑身发抖。
牙齿打颤的声音,细微。
但在死寂的房间里,清晰可闻。
“阿福。”
任安低声唤。
声音极轻。
像叹息。
阿福抬起头。
眼神惊恐。
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去……去添炭。”
任安说。
“火盆里的火,灭了。”
阿福愣住。
看向火盆。
灰烬尚温。
余烬微红。
“主事……”
阿福结巴。
“炭……没了。”
“那就去取。”
任安盯着他。
眼神冰冷。
没有温度。
只有指令。
阿福颤抖着起身。
腿软。
差点摔倒。
他扶着桌角。
指尖发白。
一步步走向门边。
经过石崇身边。
石崇正低头擦拭扳指。
对阿福视而不见。
在他眼里。
书童只是家具的一部分。
呼吸声,心跳声。
都不入耳。
阿福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任安依旧坐着。
姿势未变。
但袖口,微微鼓起。
那弧度。
刺眼。
阿福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干涩。
他推开门。
走进雨中。
雨丝细密。
打在脸上。
冰凉。
阿福跑向柴房。
脚步声杂乱。
急促。
任安松了一口气。
但这口气,只憋了三息。
因为石崇动了。
他站起身。
走向火盆。
步伐缓慢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任安的神经上。
石崇蹲下。
伸出右手。
食指探入灰烬。
试探温度。
“还热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淡。
像在评论天气。
任安握紧拳头。
指甲嵌入掌心。
痛感尖锐。
刺激着理智。
“大人。”
任安开口。
“炭刚熄。”
“余热而已。”
石崇没说话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。
洁白。
无尘。
轻轻覆盖在灰烬上。
按压。
揉搓。
动作优雅。
残忍。
他在感受纸张的质感。
棉纸燃烧后的脆裂感。
还是厚竹纸的坚韧感?
任安屏住呼吸。
袖中的残页,隔着衣袖。
传来灼热。
那种热度,透过布料,渗入皮肤。
刺痛。
警告。
它在说:快。
再不快,就完了。
石崇站起身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任主事。”
他看着任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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