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阴雨像一张湿冷的网,死死罩在侯府正厅的青砖地上。
祁安跪在堂下,膝骨抵着冰冷的石面,痛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尾椎。他垂着眼,目光却并未落在虚空处,而是死死盯着自己袖口里那一小片被碾碎的白玉残片。那是昨夜雨中被踩碎的信物,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水,以及那抹令人心惊的、只有内廷总管才配享用的“龙涎香”余味。
苏婉就坐在上首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。她并未立刻发难,只是用帕子掩住半张脸,露出一双狭长而阴鸷的眼,透过帕子的缝隙审视着祁安。
“祁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佛前的尘埃,“你方才说,这信物上的香料,来自内廷?”
祁安没有抬头,声音低哑:“夫人明鉴。奴才愚钝,只知先妃禁足时,内廷曾赐过一批安神粉,其中混有龙涎香以镇魂。如今碎片上残留此味,必是有人借用了内廷之物,伪造先妃遗物,以此构陷奴才,更为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后半句咽回肚里,但苏婉显然听懂了。
苏婉手中的念珠停住了。“你是说,有人在利用内廷的资源,替我侯府背黑锅?”
“奴才不敢妄议朝政,只知这味道不对。”祁安伏得更低,“若夫人不信,可去查一查,这三日内,哪位内廷总管曾出入过侯府后院。”
这是祁安的赌注。他用“欺君之罪”作为挡箭牌,逼苏婉不敢当场处置他。若杀了他,那枚带着内廷印记的碎片便成了悬在苏婉头顶的利剑;若不杀,就必须查清来源。而一旦查下去,牵出的就不止是他一个掌膳太监。
苏婉沉默良久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。终于,她站起身,走到祁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好一个祁安。”她冷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?还是说,你想拿这个罪名,要挟本夫人?”
“夫人若要奴才死,此刻便可唤人拖下去。”祁安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但奴才死前,必须知道,当年先妃禁足时,究竟是谁在暗中递送那些‘特制’的药膳。”
苏婉的眼神骤然变冷,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:“先妃的遗物?你一个掌膳太监,何时见过先妃的遗物?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奴才……曾私自处理过先妃的遗物。”祁安闭上了眼睛,这句话如同毒咒,一旦说出,便再无退路,“当年先妃禁足时,奴才负责她的饮食起居,曾偷偷留下了一些物件,以为能留作纪念。没想到,竟落到了夫人手中。”
苏婉沉默了片刻,随即发出一声低笑。
“欺君之罪,你可担得起?”
“奴才知罪。”祁安伏在地上,身体微微颤抖,“但奴才愿赌上一切,只求夫人查明真相。这枚信物,并非奴才所藏,而是有人故意栽赃。夫人不妨查查,这信物上的香料,究竟来自何处。”
苏婉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泥水中的碎片上。
“香料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,“祁安,你这是在暗示什么?”
祁安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,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。如果苏婉不信,他必死无疑;如果苏婉信了,他也必将背负欺君之罪的骂名,从此沦为阶下囚。
但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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