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梅雨下得正紧，雨点砸在青瓦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脚在屋檐下焦躁地踱步。
方廷玉坐在书房那张厚重的紫檀木案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那张泛黄的田庄租契。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，那是被雨水打湿又晾干留下的痕迹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墨汁干涸后的苦涩气息。
此刻是亥时三刻，距离余崇文明日清晨赴任交接，仅剩不到三个时辰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租契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印章上。
朱砂红得刺眼，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温热腥气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他还以为这枚“盐运使印”是真的。但王守拙之死，以及那枚刻有“王”字的假印，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，剖开了这层华丽的伪装。
方廷玉从袖中取出那枚从王守拙之子处夺来的假印，轻轻放在租契旁进行比对。
两枚印章并置，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。都是九叠篆体，线条工整，威严庄重。
然而，方廷玉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印泥的颜色。
真印所用的官用朱砂，颗粒细腻，色泽沉稳，历经数十年而不褪；而租契上的这枚，虽然也是红色，但在烛火的映照下，隐隐透出一股暗哑的光泽，那是混合了桐油与劣质丹砂的特征。
这是江湖骗子常用的手法，为了模仿古旧感，特意加入了油性介质。
方廷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低沉而克制：“余大人好手段。”
这句话并非说给空气听。
书房的阴影里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官服，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念珠，步伐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即便是在这样暴雨倾盆的夜晚，他的衣角也没有沾染半点泥污。
余崇文。
新任盐运使，户部侍郎余崇文。
他走到案前，并没有看方廷玉，而是伸手拿起那张租契，拇指轻轻抚过那枚红色的印章，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方主事果然细心。”余崇文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“连印泥里的桐油都能闻出来。”
方廷玉没有动，他的右手始终藏在桌下，紧紧握着那枚刻有“王”字的假印。只要余崇文有任何异动，他就能立刻将假印拍在桌上，利用这枚带有致命标记的物证，逼迫对方退让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虚张声势。
真正的杀招，不在印章上。
“这张租契，是假的。”方廷玉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，“田庄的主人，依然是我父亲留下的遗孤，也就是我。余大人想吞并方家良田，填补盐政亏空，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。”
余崇文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，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。
“下作？”他轻笑一声，将租契随手扔回桌上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方主事，你太天真了。”
余崇文转过身，背对着方廷玉，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“你以为，我为什么要保留这枚带有‘王’字标记的假印？”
方廷玉心中一凛。
这也是他这一路走来最大的疑惑。既然王守拙已经死了，既然这枚假印是罪证，余崇文为什么不销毁它？反而大摇大摆地将其留在现场，引诱自己来取？
除非……
这枚假印，从一开始就是余崇文故意留下的诱饵。
“因为我要让你看到它。”余崇文缓缓转过身，眼神阴鸷如蛇，“我要让你知道，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我要让你恐惧，让你在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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