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，反而借着风势，如无数条鞭子抽打在方家老宅的青砖墙上。
书房内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曳，将方廷玉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投射在身后那面挂满字画的墙壁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和即将干涸的血腥气——那是赵管家刚才为了掩护他，被黑衣人划破手臂时留下的痕迹。
方廷玉没有去看伤口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案几中央的那张田庄租契上。
此时已是亥时三刻，距离余崇文明日一早赴任盐运使交接，仅剩不到四个时辰。
时间就像这屋外的雨水，正在一点点淹没方家的退路。
方廷玉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针，又拿出一块白瓷片。这是户部主事日常核对账目时的习惯动作，冷静、克制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感。
他将租契上的“余氏私印”拓印件平铺在白瓷片旁，随后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残留在纸面上的朱砂印泥。
那点朱砂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不似寻常官印使用的丹砂那般鲜亮沉稳，反倒透着几分浑浊。
“少爷，门外……有动静。”赵管家的声音从密道口传来，压得极低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，“是六扇门的人，还有几个生面孔，手里都拿着刀。”
方廷玉的手指微微一顿，但很快恢复平稳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：“赵伯，把灯灭了。从密道后撤，去通知柳三娘，让她把西角的窗户打开一条缝。”
“可是少爷，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照做。若我半个时辰内未出来，便带着族谱走水路南下。记住，不要回头。”
方廷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，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。
赵管家沉默了两秒，随即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，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深处。
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烛芯燃烧爆裂的微响。
方廷玉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一小撮朱砂粉末倒在白瓷片上，又从旁边的砚台中滴入两滴清水，用银针轻轻研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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