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把这京城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却只让泥泞更甚。
宋明远坐在户部主事衙署的后堂,指尖冰凉。窗外雷声滚滚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仿佛随时都要崩塌下来。他面前的烛火摇曳不定,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个即将被吞噬的灵魂。
桌上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那份刚刚盖了户部官印的夏税折色清单,鲜红的印记如同凝固的血,刺眼得让人心慌。那是他今夜必须呈交的东西,也是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。
另一样,是一卷薄薄的纸页。
那是从原始文书背面撕下来的半张残片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个极淡的印记——庞文渊家族私用的“云纹”徽记。
这个徽记,只有在大内秘库或者御史台最高层级的机密流转中才会出现。它证明了那三箱所谓的“陈粮”,并非来自江南民户,而是直接源自庞家控制的私盐渠道。
宋明远盯着那个徽记,喉咙发干。
如果明日尚书大人问起来源,他可以说这是江南某地的陈年积压,逻辑上勉强说得通。但如果有人深究这徽记的来历……
“吱呀。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宋明远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将那半张残片塞入袖中,动作快得几乎带破了指尖的皮肤。
进来的人收起了黑伞,抖落一身雨水。深紫色的蟒袍湿透了大半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佥都御史庞文渊消瘦却精悍的身形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旧的御史台铜印,眼神浑浊,却在触及宋明远时骤然锐利如刀。
“宋主事,好兴致。”
庞文渊的声音慵懒,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他没有坐下,而是径直走到桌前,目光扫过那张盖了印的清单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印盖得倒是利落。看来,宋主事已经想通了。”
宋明远低下头,双手交叠在袖中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不敢看庞文渊的眼睛,只能低声说道:
“大人教训的是。下官……下官只是一时糊涂,险些酿成大错。多亏大人指点迷津,下官才知轻重。”
他说得谦逊至极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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