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大牢,阴冷得像是个巨大的冰窖。
庞远坐在硬邦邦的石床上,左手的伤口已经被粗布简单包扎。那层厚厚的纱布浸透了血水,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锈色,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味和淡淡药味的腥气。
剧痛已经过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灼热感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手。左手三根手指扭曲变形,指甲盖翻起,皮肉焦黑,那是“化泥水”与高温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但在他右手的袖袋里,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:留以待查。
以及背面那张指向首辅严嵩私宅地窖的平面图。
这是霍廷松留下的最后底牌,也是庞远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,伴随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。
“庞主事,赵大人有请。”
狱卒的声音粗粝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庞远缓缓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服,将右手死死按在袖中,确保那张纸片不会滑落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。
恐惧、绝望、悔恨。
这三样情绪被他精准地调配在眉眼之间,唯独没有愤怒。
他推开牢门,走进昏暗的甬道。
走廊尽头,一盏昏黄的灯笼摇曳不定。
赵捕头背着手站在那里,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,腰间别着两把短刀。他的脸色阴沉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打湿了他的肩头。
“庞主事,好久不见。”赵捕头的声音里没有半分交情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庞远垂下眼帘,恭敬地拱手:“赵大人。”
“户部档案库那边,已经封锁了。”赵捕头盯着庞远的脸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“柳娘跑了,火也灭了。霍世子说,是你为了掩盖三十箱私盐的来源,故意纵火,企图销毁证据。”
庞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只是苦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:“赵大人明鉴。庞某若真要销毁证据,何必留下这满地的灰烬?更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,展示给赵捕头看。
“庞某若有心隐瞒,又怎会让自己伤成这样?”
赵捕头瞥了一眼那只畸形的手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,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。
“霍世子说了,你这是在演苦肉计。”赵捕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,扔在旁边的石桌上,“这是在你案几上搜出的残页。上面记载的私盐数量,与你上报的夏税账目对不上。这笔烂账,现在全在你头上。”
庞远扫了一眼那本册子。
上面的数字确实触目惊心。
三十箱私盐,价值白银五千两。
若是按照大明律法,侵吞国税,数额巨大,轻则流放,重则斩首。
而他庞远,作为户部主事,正是第一责任人。
“霍世子还说,”赵捕头向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只要你交出那个‘妖言惑众’的东西,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,去充军赎罪。”
庞远抬起头,直视赵捕头的眼睛。
他知道,赵捕头收受了霍世安的贿赂,但他更知道,赵捕头是个贪财却惜命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赵捕头畏惧霍家,但也畏惧那些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人。
比如锦衣卫。
比如……首辅严嵩。
庞远缓缓从袖中抽出了右手。
掌心中,那张被烧焦一角的桑皮纸静静躺着。
纸片边缘焦黑卷曲,中间的字迹清晰可见。
赵捕头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目光落在纸片背面的图样上,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那是一张宅院平面图。
线条精细,布局严谨。
虽然大部分内容被火焰吞噬,但核心的结构依然清晰可辨。
尤其是那个标注着红点的地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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