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档案库的夜,比外头的秋雨更冷。
庞远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桑皮纸。烛火跳动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高耸如山的账册堆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,这种味道他闻了十年,早已刻进骨髓。
但他此刻关注的不是墨迹,而是指尖那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团。
那是从三十箱私盐封口处剥离下来的“霍”字家徽封泥。
柳娘离开醉仙楼时那惊恐的眼神,像一根刺,扎在庞远心头。她神色慌张,是因为有人盯着她。京畿卫的黑马停在楼下,说明霍世安已经动了杀心。既然对方连一个商人之女都不放过,又怎会容忍庞远这个主事活着揭开盖子?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庞远低声自语,声音干涩。
明日便是夏税核定之日。若此时拿不出合理的解释,这三十箱带着霍廷松家徽的私盐,就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罪名是:监守自盗,勾结盐商,侵吞国税。
霍世安要的不是钱,是他的命,以及彻底抹去霍廷松生前罪证的清白假象。
庞远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铜刀,小心翼翼地刮去封泥表面的灰尘。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死者的亡魂。随着灰尘脱落,封泥下露出了一层极淡的蜡痕。
这是关键。
霍廷松生前掌管户部多年,习惯用一种特制的混合蜡来加固重要文书的封印,以防篡改。这种蜡遇热即化,冷却后坚硬如石。而普通的封泥,只是单纯的粘土。
“他在模仿,但模仿得太拙劣。”庞远眯起眼睛,瞳孔中映着烛火的微光。
柳娘告诉他,这批盐是最近才混入的。也就是说,霍世安是在事后伪造了封印,试图让这批私盐看起来像是当年合法入库的货物。但他不懂行,用的只是普通官印泥,而非霍廷松专用的混合蜡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,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。
如果庞远直接指出这一点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:我查到了私盐的来源,我知道这是伪造的。
那样做,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。霍世安不会给他呈堂证供的机会,他会让人在路上“失足”,或者让档案库突发火灾,将所有证据化为灰烬。
庞远需要的是另一条路。
一条既能保全自己,又能将祸水引向霍家的路。
他放下铜刀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崭新的桑皮纸。这张纸质地细腻,色泽微黄,是经过特殊处理的“旧纸”。他又研好墨,墨汁浓稠,色泽漆黑,特意掺入了一点朱砂,以模拟年代久远的氧化痕迹。
他要做的,不是揭穿谎言,而是制造一个更完美的谎言。
庞远提笔,手腕悬停片刻,随后落下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书写一首死亡的挽歌。他不是在写真的账目,而是在编织一张网。
第一笔,写下日期:弘治十五年,六月十二日。
第二笔,写下数量:江南道,漕运司,转运盐引,叁千引。
第三笔,写下去向:京师户部,夏税折色,入库验收。
字迹工整,笔画沉稳,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严谨。这是庞远特有的风格,冷静、克制,不带任何情绪色彩,却充满了官僚体系特有的冷漠美感。
写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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