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的秋雨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,黏在京城青灰色的瓦片上。
庞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,将那块紫檀木牌贴身藏好,只带了一把油纸伞,独自走进了前门外的“醉仙楼”。
这里不是他平日出入的户部衙门,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他要找的人,不在账册里,而在江湖中。
柳娘坐在二楼最靠里的雅间,面前摆着一壶温热的黄酒,却一口未动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襦裙,发髻简单挽起,看不出江南盐商千金的奢华,倒像个逃难的寡妇。
庞远推门而入时,带进了一股湿冷的雨水味。
“庞主事。”柳娘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丝,“您不该来。霍世安的耳目,比这雨还密。”
庞远坐下,并未立刻说话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,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铜制茶漏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。
“柳姑娘说笑了。”庞远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,“户部核账,乃是公事。我不过是来核实一笔货物的来源。顺昌号……这个名字,在江南盐引中可有记录?”
柳娘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抬起头,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顺昌号?那是三年前就倒闭了的字号。庞主事,这已经是旧闻了。朝廷严禁私盐复辟,任何与‘顺昌’有关的线索,都是死路。”
庞远停下手中的动作,目光落在柳娘颤抖的指尖上。
他并不相信她的话。
三年前,户部书吏陈守义失踪前,曾留下一份残缺的档案,其中提到的最后一个经手人,正是“顺昌号”的掌柜。而陈守义留下的印章,正是那个篆体的“顺”字。
如果顺昌号真的倒闭了,为何那三十箱私盐的封泥上,会赫然印着已故尚书霍廷松的家徽?
更重要的是,霍廷松死后,霍家虽然失势,但霍世安接手了部分盐政实权。一个死人,怎么可能给活人的货物盖章?
除非,这枚家徽,不是盖上去的,而是“借”来的。
庞远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,轻轻放在桌上。袋口微敞,露出一角暗红色的泥块。
那是他在仓库中剥离下来的、带着霍廷松家徽的封泥残片。
“柳姑娘,”庞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这东西,我在通州码头的私盐箱子上见过。完整的,带着霍尚书的官印纹样。你说,一个死人的印章,怎么会出现在今年的新盐上?”
柳娘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盯着那枚封泥,仿佛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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