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雨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,黏在户部档案库的青砖地上。
庞远屏退了下人,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。灯光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那三十箱私盐上,宛如一张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网。
他并未急于动手。作为户部主事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三十箱盐若处理不当,明日夏税核定之日,便是他身败名裂之时。霍世安既然敢把带有亡父家徽的封泥放在新盐上,便意味着这场博弈早已超出了简单的贪腐范畴,而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政治绞杀。
“不能急。”庞远低声自语,声音干涩,“急则乱,乱则死。”
他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,以及一瓶特制的松节油。这是他在江南任职时,从一位老账房先生那里学来的技巧,专门用于破解受潮粘连的旧账册封泥。此刻,这套工具成了他唯一的武器。
第一箱。
庞远用银针轻轻挑开表层那枚鲜红的“霍”字家徽封泥。泥土干燥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他滴入一滴松节油,油脂渗入裂缝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随着封泥软化,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剥离。
没有发现异常。除了那个刺眼的家徽,箱内只是普通的粗盐,夹杂着些许泥沙。
第二箱,第三箱……
动作机械而精准。庞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案几上,瞬间被干燥的空气蒸发。他的眼神始终聚焦在指尖,不敢有丝毫偏差。每一枚封泥的剥离,都是一次对良知的拷问,也是一次对命运的试探。
直到第七箱。
当封泥被完整取下,庞远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在这箱盐的底部,垫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。纸张边缘已经发霉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那不是账目,也不是批条,而是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字号——“顺昌号”。
庞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顺昌号?”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,眉头紧锁。
弘治年间,京城的盐商分为官引和私贩两类。官引由朝廷发放,受严格监管;私贩则藏匿于市井,行踪诡秘。“顺昌号”这个名字,庞远从未在户部的任何档案中见过。它既不属于霍家的产业,也不属于任何一家知名的官营盐商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这块木牌的材质是陈年的紫檀木,表面包浆厚重,显然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。
一个已故三年之人的家徽,出现在今年的新盐上。
一个来历不明的字号,藏在箱底,静默无声。
这两者之间,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?
庞远正欲将木牌收入袖中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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