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雷响震落了窗棂上的灰尘,紧接着是庞严指尖敲击桌案的声音。
一下,两下,像是在倒计时。
窗外暴雨倾盆前的闷热,将西厢房内的空气挤压得近乎凝固。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陆沉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身后那卷泛黄的黄册上。
庞严身着绯色官袍,端坐在太师椅上。他的左手常年戴着一枚厚重的翡翠扳指,此刻,那扳指正抵着那份待签的账册边缘。
朱砂印泥未干,暗红如血。
“陆主事。”庞严的声音尖锐,带着一种即将崩断的神经质,“申时三刻,钦差大人就要验收。这‘户部夏税勘合印’虽碎,但这账目若不通,你我皆无活路。”
陆沉没有看庞严的脸。
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庞严那只戴着扳指的手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紫檀木的纹理里。
“侍郎大人,”陆沉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,“您忘了吗?真正的‘户部夏税勘合印’,六日前已被我砸碎。”
庞严的动作一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傲慢掩盖:“那是旧印!本官手中这枚,是内务府特制的备用勘合印。只要盖上去,便是合法。”
陆沉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备用印?”陆沉反问,“内务府的备用印,为何印泥颜色比户部标准制式深了三分?且这印文笔画,为何少了一撇?”
庞严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他猛地收回手,将那枚翡翠扳指攥紧,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“你懂什么!”庞严厉声道,“这是为了赶工,临时调配的急件!你若不签字,就是阻碍国事,意图谋反!”
陆沉依旧沉默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缓缓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这个动作极慢,慢到让庞严感到一种被审视的窒息感。
“庞侍郎,”陆沉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您真的以为,钦差大人是为了查账来的吗?”
庞严冷笑一声,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:“难道不是吗?户部亏空,私盐夹带,哪一件不是死罪?”
“若是查账,钦差只需核对数字。”陆沉抬起眼皮,第一次直视庞严的眼睛,“但他屏退左右,只问了我一句话:‘你毁掉了名声,也毁掉了证据。但你留下了那个御史台的暗记。’”
庞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翡翠扳指。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,但他不知道的是,这枚扳指早已不是他的财产。
三个月前,他在赌坊输红了眼,将这枚御赐的翡翠扳指抵押给了黑市。如今它只是普通的玻璃仿制品,里面甚至有一道明显的裂纹。
而他更不知道的是,钦差大臣之所以没有立刻拿下他,是因为钦差需要一把刀。
一把能刺向真正幕后黑手的刀。
“陆沉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庞严的声音开始颤抖,不再是命令,而是质问。
陆沉走到桌前,拿起那支饱蘸朱砂的毛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,墨汁欲滴未滴。
“我想说,”陆沉淡淡道,“这枚‘备用勘合印’,根本盖不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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