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雷响震落了窗棂上的灰尘，紧接着是庞严指尖敲击桌案的声音。
一下，两下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窗外暴雨倾盆前的闷热，将西厢房封成了一座蒸笼。烛火在湿热的空气中剧烈摇曳，将庞严那张绯色官袍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陆沉坐在对面，目光没有看庞严的眼睛，而是死死盯着那只抵在账册边缘的左手。
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此刻正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“陆主事。”
庞严的声音尖锐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，“钦差大人还有半个时辰就到。这夏税折色的账目，若是过不了户部这道关，你我都是死罪。”
他手指用力，扳指深深陷入羊皮纸的边缘，勒出一道白痕。
“签字吧。”
陆沉语调平缓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：“庞大人如此急切，莫非这账里的亏空，已经大到连内务府的填坑手段都救不回来了？”
庞严的手猛地一僵。
他眼中的傲慢瞬间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的凶光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陆沉微微前倾身子，眼神依旧锁定在那只手上，“午后申时三刻，钦差验收。若此时账目不平，封存的是整本册子，丢掉的不仅是前程，还有命。庞大人，你赌得起吗？”
庞严冷笑一声，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“陆沉，你以为你是谁？户部侍郎的位置，我坐得稳。内务府的王公公，也保得住我。你不过是个主事，想拿清正的虚名来威胁我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陆沉。
“你不懂。有些东西，不是靠清白就能洗清的。”
陆沉沉默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，轻轻擦拭着手中那枚残缺不全的铜印。
那是户部夏税勘合印。
第一章它在庞严手中摇晃，威胁落下；第二章被陆沉以调包计暂时夺回控制权；第三章藏入夹层，不可见；第四章重新拿出，印泥调换；第五章盖在假账上，成为罪证；第六章被砸碎，终结其作为权力工具的合法性。
而此刻，它只剩下一半。
另一半，在赵笔吏手里。
“赵笔吏。”
陆沉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，像是老鼠在地板缝隙间穿梭。
赵笔吏低着头，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，眼神游移不定，根本不敢看桌上的账册，更不敢看庞严的背影。
“陆……陆大人。”
赵笔吏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小的……小的把备份带来了。”
庞严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哼，我就知道这小子靠不住。”
他大步走回桌前，一把扯过蓝布包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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