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不再是闷响,而是变成了撕裂天幕的轰鸣。
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,西厢房内,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,几乎贴到了桌案上。
陆沉坐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庞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而是死死盯着庞严左手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。
扳指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正随着庞严手指的颤抖而微微颤动。
“陆沉,你疯了。”
庞严的声音尖利,像是指甲刮过瓷器。
他猛地拍击桌面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黑斑。
“钦差大臣还有半个时辰就到!你现在要把账册封存,还要当众毁掉勘合印?”
“这是谋逆!”
陆沉缓缓抬起眼皮,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侍郎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“属下只是在纠正一个错误。”
他伸出右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本厚重的《弘治七年夏税折色总录》。
“这上面的数字,是假的。”
“但这枚印,是真的。”
陆沉的手指移向旁边,那里静静躺着一方沉重的铜质官印。
印身雕工繁复,篆书“户部夏税勘合印”六个字,笔力遒劲,透着森森寒意。
这就是贯穿了前五章,也是此刻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物件。
第一章时,它在庞严手中摇晃,威胁落下;第二章,它被陆沉以调包计暂时夺回控制权;第三章,它被藏入夹层,处于不可见状态;第四章,它被重新拿出,但印泥已被调换;第五章,它盖在假账上,成为罪证。
而现在,它就在陆沉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庞严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知道陆沉要做什么。
如果这枚印还在,哪怕账目有问题,也可以解释为“笔误”或“计算偏差”,毕竟印是户部的官印,代表的是制度的合法性。
但如果印碎了……
那就不是笔误。
那是毁灭证据,是赤裸裸的对抗皇权,是对整个户部审核体系的否定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庞严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试图去抓那枚印,但陆沉的手已经按在了上面。
两人的手在冰冷的铜印上相遇。
庞严的手掌滚烫,带着汗湿的黏腻感。
陆沉的手冰冷,干燥,稳如磐石。
“大人忘了吗?”
陆沉轻声问道,眼神依旧盯着庞严那只戴着手套的手。
“刚才王公公说,雨势太大,气压太低,影响判断。”
“所以,这一页先放回去,等雨停了再查验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。
“既然要等雨停,那我们就等到雨停。”
“只是这雨,怕是要下很久了。”
庞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不再废话,左手猛地探出,想要抢夺陆沉手中的印信。
然而,陆沉的动作更快。
他没有退让,也没有躲避。
相反,他借着庞严用力拉扯的瞬间,身体向后仰倒,双手高举那枚“户部夏税勘合印”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赵笔吏瘫软在地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王公公站在门口,阴阳怪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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