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,反而愈发狂暴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是有无数辆马车碾过京城的石板路,震得西厢房的窗棂嗡嗡作响。
屋内闷热难当,没有一丝风。
烛火被气压压得极低,火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幽蓝,勉强照亮案头那本厚重的《户部夏税折色黄册》。
陆沉站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僵硬的枯松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庞严那张涨红的脸,而是死死盯着庞严左手拇指上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。
扳指边缘抵着黄册的封皮,微微颤抖。
那是庞严焦虑的外化。
“陆主事。”
庞严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。
他伸出右手,拍了拍案上的铜印。
“这印盖下去,咱们都解脱了。”
“明日申时三刻,钦差大人就要来验收。”
“若是现在不结清,整本账册封存,你我都是死罪。”
陆沉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侍郎大人说得是。”
陆沉开口,语调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旁边那只盛满朱砂印泥的青瓷小罐上。
罐口敞开着,里面的印泥色泽暗红,质地粘稠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那是混合了私盐卤水的特殊印泥。
只有这种印泥,才能在潮湿的天气里保持粘性,确保印章清晰。
但陆沉知道,这印泥里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一种只有在高温下才会显影的药粉。
这是他从赵笔吏那里得到的消息,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“这印泥……”
陆沉眉头微蹙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。
“似乎有些干涸了。”
庞严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干涸?这是内务府特意调配的‘凝脂朱’,专为应对江南梅雨所制。”
“怎么可能干?”
他站起身,绕过案桌,走到陆沉身边。
身上的绯色官袍随着动作摆动,带起一阵浓烈的脂粉味。
“陆主事,你莫不是想借故拖延?”
庞严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威胁。
“你若敢在这上面做文章,老夫保证,你连走出这个门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陆沉没有退缩。
他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,距离庞严更近了。
近到能看清庞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他在怕。
怕账目出问题,怕自己的亏空暴露,怕那个深不可测的内务府靠山突然撤手。
“侍郎大人误会了。”
陆沉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。
“属下只是担心,若印泥不干,盖出来的印记模糊不清,钦差大人质疑起来,属下担待不起。”
“不如,让属下重新调一份新的。”
他说着,伸手去拿旁边的砚台和研墨棒。
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公务。
庞严眯起眼睛,审视着陆沉的一举一动。
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,刮过陆沉的脸,最后落在那只青瓷罐上。
“不必。”
庞严猛地伸出手,按住了罐子。
他的力道很大,指节泛白。
“就用这一罐。”
“立刻盖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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