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预想般倾盆,反而化作一种黏稠的湿气,死死糊在西厢房的窗纸上。
闷热。
这种闷热不是天气带来的,而是人心逼仄出的窒息感。
陆沉垂着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厚重的《夏税折色黄册》。纸张泛黄,边缘已经有些卷曲,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味的酸气。
这是户部最核心的机密之一,也是庞严手中最大的筹码。
“陆主事。”
庞严坐回太师椅,左手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翡翠扳指。
扳指撞击在红木扶手上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陆沉的心跳上。
“内务府的规矩,你该清楚。”
庞严的声音尖锐而急促,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焦躁,“这印泥必须冷藏,才能显出‘天降祥瑞’的色泽。若是常温加盖,颜色发暗,钦差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旧印,而非新赐。”
陆沉没有抬头。
他知道庞严在撒谎。
所谓的“冷藏”,不过是为了掩盖印泥中混入的高浓度卤水——那是私盐特有的防腐剂气味。只有低温,才能压制住那股腥甜味,不让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异样。
但陆沉不能拆穿。
一旦拆穿,就是谋逆大罪。
他缓缓翻开账册,指尖停在最后一行数字上。
那里有一处极小的空白,原本是用来签署核验官姓名的地方。
但现在,那里空空如也。
“侍郎大人说得是。”
陆沉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只是属下担心,若强行加盖,印文晕染,恐难逃法眼。”
“怕什么?”
王公公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,手里把玩着一串核桃,咔哒咔哒作响,“出了事,有庞侍郎担着,你一个主事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”
陆沉的目光扫过王公公手中的核桃,又落回庞严的左手。
那枚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,却隐隐透出一丝浑浊。
那是赌债缠身的人才有的光泽。
庞严急了。
他急需这笔钱填补内库的亏空,更急需这枚印章为这批夹带私盐的货物洗白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,右手看似随意地拿起一方湿帕子。
“属下这就擦拭印面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说着,他站起身,背对着庞严和王公公,走向旁边的砚台。
这一步,看似退让,实则是布局的开始。
陆沉走到案边,假装擦拭铜印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寸都擦拭得细致入微。
实际上,他的余光正死死盯着桌角那个不起眼的竹筒。
那是赵笔吏刚才离开时,顺手放在那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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