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预想般倾盆,反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闷热。
弘治年间的六月,空气里裹挟着淮河水汽与腐烂的荷叶味,沉甸甸地压在户部西厢房的屋顶上。
烛火摇曳得厉害,不是因为风,而是因为屋内三人的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。
庞严左手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,依旧死死抵着账册的边缘。
冰凉的玉质与发烫的羊皮纸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。
他指尖微微用力,指甲在纸面上划出几乎不可闻的嘶啦声。
“陆主事。”
庞严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层陈年的痰。
“你刚才说,印泥有特殊工艺?”
陆沉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的官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,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刺痒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眼神没有看庞严的脸,而是落在庞严左手的拇指上。
那里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内侧的一道细微裂痕。
“回侍郎大人。”
陆沉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。
“这朱砂印泥,乃是内务府特供的‘凝脂红’。遇热则软,遇冷则硬。若是在这般闷热天气强行加盖,极易晕染模糊。钦差大人眼毒,若是看出端倪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王公公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串核桃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
他阴阳怪气地插话:“哎呀,陆主事说得轻巧。这雨还没下透呢,怎么就晕染了?我看是某些人心虚吧。”
陆沉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公公多虑了。”
陆沉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在下只是担心公事办砸。既然侍郎大人有把握,不如让在下去取些备用的印泥来试试水温?毕竟,这西厢房闷得很,怕是不适合盖章。”
这是一个试探。
也是一个请求。
他需要靠近那枚“户部夏税勘合印”。
只有拿到手,才能验证那个猜想。
庞严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两圈。
他在权衡。
杀陆沉容易,但一旦陆沉死了,这笔账目谁来解释?谁来背书?
更重要的是,陆沉手里握着赵笔吏这个活口,也握着那本原始账目的副本。
杀了他,等于自断臂膀。
“你去吧。”
庞严最终松开了抵着账册的手,但声音里带着警告。
“记住,别耍花样。王公公会盯着你。”
陆沉微微躬身,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。
“遵命。”
他转身走向角落里的紫檀木案几。
那里放着全套的印信工具。
一方端砚,一碟朱砂,以及那枚沉甸甸的铜印——户部夏税勘合印。
铜印重达五斤,正面刻着篆书“户部夏税勘合印”,背面则是铸造年份与匠人姓名。
这是大明律法中,代表国家税收合法性的最高凭证之一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光。
陆沉走到案前,伸手去拿印泥盒。
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盒盖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。
不是心理作用。
是真的冷。
那种冷,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不久。
陆沉的动作顿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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