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户部衙门，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布，紧紧裹在人的口鼻上，让人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沉重感。
戴明站在偏室门口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门内是崔恒的心腹太监刘顺，门外是随时可能冲进来的禁军侍卫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羊脂玉扳指——那是刚才从崔恒袖口顺势带出来的仿制品，真正的扳指正戴在崔恒的手指上，冰凉刺骨。
“戴主事，”刘顺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，尖细且带着警惕，“侍郎大人说了，王福现在是无罪之身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。”
戴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微微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自己湿润的官服袖口上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声音让他想起昨夜书房里的对话，想起崔恒那张铁青的脸。
“刘公公，”戴明轻声开口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我只是想看看，王福有没有把‘盐斤条目’抄录下来。毕竟，这是户部的规矩，账目必须留底。”
刘顺冷哼一声：“规矩？侍郎大人说了，今晚之前，所有旧档封存。多问一句，就是多活一天。”
戴明笑了笑。
他知道刘顺怕的不是他，而是怕担责任。
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，每个人都像是在走钢丝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，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。
那不是金银，而是一枚用油纸包着的铜盐锭。
纯度高得惊人，表面还带着江南特有的卤水痕迹。
“这是去年淮安盐场新出的‘雪盐’，”戴明说道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想请公公品鉴一下，看看是不是比户部库里的那些陈盐，更亮一些。”
刘顺的目光在那包盐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作为太监，他常年待在深宫，对外面的世道并不敏感，但对“好东西”的本能却从未消失。
尤其是这种能直接换钱的硬通货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刘顺的声音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“没什么意思，”戴明后退半步，保持着一个恭敬的距离，“只是觉得，王福既然敢动那些盐，想必也是懂行的。我想问问他，这盐是从哪条线进来的。”
门内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戴明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终于，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刘顺打开了一条缝隙，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。
他捡起那块盐锭，掂了掂分量，然后迅速塞进袖中。
“滚进去。”刘顺低声喝道，“只看一眼，不许说话，不许碰任何东西。”
戴明点了点头，侧身闪入偏室。
房间里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雨中摇曳。
王福跪在中央，浑身颤抖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。
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裤腿上沾满了泥水。
而在他的脚边，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。
那就是崔恒最后看向的地方。
戴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口袋上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，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知道，这个口袋里装的东西，将决定他是生是死。
如果是普通的银票，那说明崔恒只是想甩锅给王福，自己全身而退。
但如果是别的东西……
戴明缓缓走近，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地面上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“王福，”戴明轻声问道，声音温柔得有些诡异，“你把东西藏好了吗？”
王福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狂风刮过窗户，吹灭了一盏油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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