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户部尚书府后院的青瓦上，雨点尚未落下，但那种沉闷的压迫感已经顺着石缝渗进了人的骨髓。戴明被两名禁军押解在崔恒书房外的回廊下，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，渗出暗红的血珠。但他站得很直，脊背如同一杆标尺，冷冷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。
门内传来细碎的声响，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还有瓷器碰撞的轻响。
“戴主事，”崔恒的声音从门内传出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子时封库，你既已认罪，何不早些回去歇息？柳夫人还在家中等你。”
戴明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目光越过崔恒的肩头，落在了案几上那一摞即将呈报给皇帝的奏疏上。
那是《南粮北调实录》卷三。
第一章里，它只是纸面上的一行字：“盐斤：三千石”。
第二章里，它变成了库房里实际称出的、因铅砣作弊而虚高的重量。
第三章里，它变成了崔恒口头承认的谎言，用来填补亏空的借口。
而现在，它即将变成一份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官方档案。
只要这份档案盖上户部的官印，送入内阁，那些被篡改的重量误差——每一块少三两的铅砣所累积出的巨大缺口——就会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。
戴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需要的不是推翻这份档案，而是让这份档案成为铁证。
“侍郎大人，”戴明终于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您可知，弘治三年的旧档为何总是受潮发霉？”
崔恒擦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库房地势低洼，雨水倒灌。”戴明缓缓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，“但今年的梅雨季，户部特意修缮了排水沟。所以，这本新录制的《南粮北调实录》，应当是干燥的，墨迹应当是清晰的。”
他抬起被绑的双手，指了指门缝下透出的一线光亮。
“如果墨迹未干，或者封泥未固，那么在运送途中，只需一阵风，或者一次颠簸……”
崔恒猛地推开房门。
他穿着深紫色的官袍，手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。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崔恒问道，手中的丝帕紧紧攥着。
“我想请您检查一下，”戴明轻声反问，“那份关于‘盐斤’的条目，是否真的符合‘持平’的标准？”
崔恒眯起眼睛。
他知道戴明在拖延时间。子时将至，内务府的人随时会来封存旧档。一旦封存，所有证据都将化为乌有。
但戴明手里有柳氏收集的书信副本，有那块刻着“崔”字的铅砣残片，还有那份夹在卷三夹层中的金属痕迹报告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“赵四！”崔恒突然喊道。
一名身穿青色吏服的老吏小跑着从侧门进来，正是户部老吏赵四。他满头大汗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几份刚整理好的文件。
“老奴在。”赵四结结巴巴地说道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崔恒接过托盘，快速翻阅起来。他的动作慢条斯理，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。他在找漏洞，也在找安全感。
戴明看着赵四。
这个老吏为了向新上任的侍郎表忠心，主动提议彻查账目，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深陷泥潭。他曾参与过之前的贪污，如今只想洗白自己，获得升迁的机会。
戴明知道，赵四怕死。
更知道，赵四想立功。
“赵四，”戴明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了赵四的耳朵，“你上次说，你在整理旧档时，发现有一页的墨迹颜色比别的页深一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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