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血浆。
窗外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,雷声滚过屋顶,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。
邹婉跪在金砖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面前那杯被倒空的御赐鸩酒,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几一角。
杯底残留的一滴残液,顺着杯沿缓缓滑落,像是一滴干涸的眼泪。
萧烈坐在龙椅上,玄色龙袍下的身躯紧绷如弓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瘫软在地的廖崇,也没有看瑟瑟发抖的赵公公。
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死死锁在邹婉身上。
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探究。
“臣妾谢陛下不杀之恩。”
邹婉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没有趁机求饶,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这种冷静,反而让萧烈眼中的杀意更浓了几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萧烈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邹婉依言抬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,但双眼明亮如星,毫无惧色。
萧烈指尖摩挲着那枚螭虎玉佩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需要确认,这个女人的脑子里,到底装了什么。
刚才那一局,若是换作旁人,早就吓得魂飞魄散,或者痛哭流涕乞求宽恕。
唯有邹婉,像是在完成一场精密的计算。
“你可知,”萧烈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朕若真想杀你,今日便不会留你全尸。”
邹婉嘴角微勾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
她直言不讳,甚至带着几分嘲讽。
大殿内的太监宫女们浑身一颤,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敢这样跟暴君说话的,整个大雍王朝,找不出第二个。
萧烈眯起眼睛,手指猛地收紧。
咔嚓一声轻响。
那是玉佩边缘裂开细微裂纹的声音。
但他很快松开了手,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意识的颤抖。
“廖崇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。”
萧烈挥了挥手,示意侍卫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廖崇拖下去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杯空了的鸩酒杯。
“既已饮下半口,虽未致死,却也是犯了欺君之罪。”
邹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,这是萧烈在给台阶下,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。
如果她现在要求惩罚,便是坐实了罪名;如果她沉默不语,便是默认了过错。
但她不能退。
一旦退回家族软禁,她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。
廖家虽然倒了,但朝堂之上,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。
只有留在权力中心,才能掌握主动权。
“陛下。”
邹婉忽然向前膝行两步,直到离龙案只有三尺之遥。
这个距离,足够危险,也足够亲近。
萧烈身体微微后仰,避开了她的靠近。
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,不敢奢求宽恕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萧烈的双眸。
“但臣妾有一事不明,恳请陛下解惑。”
萧烈挑眉:“哦?何事?”
“那杯中的石灰,并非为了掩盖毒味。”
邹婉的声音清冷,字字清晰。
“而是为了掩盖一种特殊的香气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萧烈的表情。
萧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当然知道那种香气是什么。
那是敌国密使用来传递情报的信物气味,只有在特定的溶剂中,才会与石灰发生反应,产生那股刺鼻的味道。
而赵公公换掉的酒液里,恰好就有这种溶剂的痕迹。
“这香气,是‘鬼面花’提取的油。”
邹婉继续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“此花生于北境荒原,唯有敌国密探常用其作为标记。”
“若酒中有毒,无需多此一举加石灰掩盖气味,直接下绝命散即可。”
“陛下赐酒,意在立威,意在震慑群臣。”
“若真用绝毒之物,脏了皇家颜面,传出去,天下人会怎么议论陛下?”
邹婉的话,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萧烈心中的顾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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