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砸在铁皮棚顶上，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。
施远没有看关大勇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。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锅“未完成的招牌浓汤”上。
六章了。
从第一撮盐毁掉平衡，到浑浊失控，再到施远强行压制、点睛回正。此刻，这锅汤表面漂浮着一层极薄的金黄色油花，像凝固的琥珀，静止不动。
它很美。
但也致命。
因为美，所以脆弱。因为完美，所以容不得半点杂质。
关大勇瘫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刚才那一口汤，像一把钥匙，强行拧开了他记忆深处生锈的锁。亡妻的味道，二十年前的辉煌，还有如今债台高筑的狼狈，全部混在一起，灼烧着他的神经。
“你……”关大勇指着施远，手指颤抖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施远拿起抹布，擦拭着铜勺上的水渍。动作很慢，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。
“我是厨师。”施远声音极低，只陈述事实，“也是唯一能救这锅汤的人。”
“救？”关大勇冷笑一声，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你毁了我的心神！你知道这一口下去，我想起的是谁吗？是我老婆！她走的时候，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张单子，就是这锅汤的配方！”
阿秀缩在柜台后，双手死死抓着围裙边缘，指节泛白。她不敢出声，只能惊恐地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、窒息。
施远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“配方？”他抬起眼皮，眼神冷硬如铁，“关老板，这锅汤里，除了盐、味精和老母鸡，没有任何秘密。所谓的‘平衡术’，不过是火候与时间的物理反应。别把它神话成玄学。”
“你懂个屁！”关大勇猛地站起，踉跄了一下，又跌坐回去，“二十年前，国营食品厂倒闭前，最后这批订单……那批货……”
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瞳孔中倒映着昏黄的灯光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。
“那是非法交易。”施远淡淡地打断他，“私吞国有资产，伪造质检报告。关老板，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。你记得的不是味道，是恐惧。”
关大勇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，那里鼓鼓囊囊的，装着他今天准备去还利息的钱——其实只有三百块，剩下的都是欠条。
“闭嘴！”关大勇吼道，声音嘶哑，“你不许说那些！那是……那是为了维持生计！为了这家店！”
“为了维持生计，还是为了掩盖罪行？”施远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让关大勇本能地向后缩去。
施远的压迫感并非来自武力，而是来自一种绝对的掌控力。就像他在厨房里掌控着火候一样，现在，他掌控着这场对话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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