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四十分。
老城区的暴雨还没落下，空气里却已经积满了铅灰色的水汽。
后厨的排气扇发出垂死般的轰鸣，试图抽走那股令人窒息的咸腥味。
施远站在灶台前，目光锁定在那口直径八十厘米的不锈钢汤桶上。
桶内，那锅“未完成的招牌浓汤”正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浑浊、发白，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。
多撒的那一撮廉价精盐，此刻正像无数细小的幽灵，在汤液中无序游荡，破坏着原本脆弱的平衡。
施远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右手，食指轻轻搭在汤勺的手柄上。
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，以及锅底传导上来的微弱震动。
那是食材在高温下挣扎的频率。
“砰！”
后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阿秀冲了进来，脸色煞白，手里还攥着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。
她的头发凌乱，眼眶通红，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。
“关掉火！快关掉！”
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尖锐得刺耳。
“隔壁楼的王大妈投诉了，说我们排风扇噪音太大，还要报警说是制造恐怖袭击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伸手去够墙上的总电闸。
施远没有回头。
他的左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汤勺，右手拇指按压在勺柄的特定节点上。
“再给我三分钟。”
施远的声音极低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现在断电，汤里的蛋白质会瞬间凝固，那就真的废了。”
阿秀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施远的背影，那个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在这逼仄、油腻的后厨里，他像是一根定海神针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警察要是来了，店里就要查封！”
阿秀急得跺脚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知道丈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，这家店是最后的面子，也是最后的遮羞布。
如果今天倒闭，关大勇那些赌球的朋友会把这里拆成碎片。
施远终于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他说。
“只要这锅汤没坏，我就有资格站着把话说完。”
说完，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锅内。
此时，距离最佳搅拌窗口期，只剩下一分半钟。
温度：92摄氏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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