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暴雨未歇。
江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大厅里,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。
巨大的电子屏幕上,滚动着昨夜“仁爱医院”周边的监控截图和资金流向图。
任铮站在会议桌中央,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。
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,那是他一夜未眠、反复摩挲的痕迹。
他的风衣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对面坐着陈局长。
省厅督导组组长,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,胸前别着崭新的党员徽章。
他的表情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。
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。
“任铮。”
陈局长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把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推过来。
封面上写着:《关于暂停宋明哲同志相关案件调查的通知》。
“你的热情值得肯定。”
陈局长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但办案讲究程序,讲究证据链的完整性。你昨晚的行为,严重违反了纪律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宋明哲同志现在是‘病休’状态。”
“根据规定,对患病且处于保释期间的干部,不得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“这是组织对你的保护,也是大局的需要。”
任铮没有看那份文件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局长身后墙壁上的时钟上。
秒针滴答作响,每一步都踩在神经上。
“七点三十分,宋明哲将出院。”
任铮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七十二小时内,他的资产转移通道就会彻底关闭。”
“现在的证据,是唯一的窗口期。”
“错过这个时间,再想查,就是大海捞针。”
陈局长放下茶杯。
瓷杯底撞击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这声音像是一道命令。
大厅里的几个年轻警员立刻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。
没有人敢看任铮的眼睛。
“任铮,你太天真了。”
陈局长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像一道道泪痕。
“你以为你在抓贪官?”
“你在拆台。”
“宋明哲背后是多少人的关系网?多少年的积累?”
“你一张挂号单,就想撬动这座冰山?”
“荒谬。”
任铮沉默了两秒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门诊缴费单。
展开,放在桌面上。
50元。
心血管专科专家号。
仁爱医院。
“这不是贪官案。”
任铮说。
“这是洗钱案。”
“宋明哲的儿子,欠下高利贷三千万。”
“这笔钱,来自地下钱庄。”
“而地下钱庄的资金来源,有一部分,是通过仁爱医院的虚假医疗账单洗出来的。”
“宋明哲用公款支付儿子的赌债,再用假病历掩盖资金去向。”
“这张单子,不是挂号单。”
“它是账本的入口。”
陈局长转过身。
眼神变得冰冷。
“所以呢?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任铮抬起头。
“我要提交完整的证据包给省厅纪检组。”
“同时,公开宋明哲佩戴二级公安英模奖章的画面。”
“让公众看看,这枚勋章下面,藏着什么。”
陈局长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轻蔑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停职,调查,甚至刑事责任。”
“你会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。”
“为了一个死人,值得吗?”
任铮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掌心被缴费单的硬边割出一道血痕。
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脑海里闪过的,是战友赵刚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。
还有宋明哲在那张担架上,嘴角那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他在笑。
笑任铮太天真。
笑规则是他手中的玩具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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