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彻底停了。
老城区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薄膜,贴在钟表铺斑驳的玻璃窗上。
曹修没有回头。
他的视线依旧锁定在手中那块怀表的机芯深处。
指尖沾着的一滴血,正顺着探针的尖端缓缓滑落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
是死者生前最后一刻,从毛细血管中挤压出的组织液混合着微量血液。
在这三十年的停摆之后,它成了唯一还带着温度的证据。
戴维站在门口。
剪裁得体的西装下摆纹丝不动,仿佛这满屋子的陈旧霉味与他无关。
他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死亡证明,纸张边缘锋利如刀。
“曹师傅。”
戴维的声音礼貌而冰冷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精度。
“根据《医疗事故处理条例》第二十一条,以及医院法务部的内部指令,我要求你立即停止一切非授权操作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交出所有数据、拆解记录以及这块怀表。否则,我将以妨碍司法公正和非法侵入住宅罪起诉你。”
曹修的手没有抖。
他的瞳孔收缩,焦距死死锁住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游丝。
游丝细若发丝,却坚韧如钢。
这是擒纵机构的核心,也是时间的脉搏。
此刻,它被人为地打成了一个死结。
不是自然磨损,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
曹修开口。
声音低沉,带有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没有反驳,没有威胁,只有技术参数。
戴维冷笑一声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文件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?”
戴维眯起眼睛,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捏紧了文件一角。
“我是代表市立第一医院。我们掌握着所有的医疗归档权,包括你的执业资格备案。”
“如果你现在停下,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你可以拿着林婉预付的那笔钱,滚出这个城市。”
“如果你继续……”
戴维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林婉。
“那么,明天早上公布的尸检报告,将盖上公章。而你,将成为阻碍真相的嫌疑人。”
曹修没有理会他的威胁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游丝上。
他用针尖挑开了一缕丝线。
紧接着是第二缕,第三缕。
动作轻柔,却坚定有力。
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。
又像是在缝合一道伤口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雾气,投射进屋内。
光线落在怀表的裂纹上。
曹修的余光瞥见了那道裂纹的走向。
他在心里默数。
裂纹是从中心向外扩散的。
还是从边缘向内撞击形成的?
这个问题,困扰了他整整一章的时间。
刚才,他利用酒精的折射校正了读数。
数据显示,受力点位于表盘的正中心。
这意味着,有人曾用力按压过表冠。
或者,有人试图强行校准时间。
如果是后者,那么凶手的目的就不是销毁证据,而是掩盖某个特定的时间点。
曹修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。
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。
“你错了。”
曹修终于再次开口。
这次,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们说话。”
“我是在跟时间说话。”
他手中的探针猛地刺入乱麻的中心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股阻力。
巨大的、来自金属内部的弹性阻力。
那是游丝在抵抗变形。
也是它在求救。
曹修深吸一口气。
他调整了指尖的力度。
0.05毫米的探针,承受着他全部的控制力。
不能硬拔。
硬拔会导致游丝断裂。
一旦断裂,这块表就彻底变成了废铁。
真相也将永远埋葬。
必须解开。
像解开一个死结那样,耐心地寻找那个唯一的出口。
戴维看着曹修的动作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。
“还在做无用功。”
他说。
“你知道这块表的型号吗?1983年产,瑞士进口,限量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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