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台上的无影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,光线冷白,像手术台上的探照灯。
曹修戴上单眼放大镜,右手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,左手托着那块怀表的机芯。
擒纵叉卡死了。
这不是自然磨损。
金属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断口整齐,带着刚刚撕裂的金属光泽。
如果是长期腐蚀断裂,断口应该粗糙、发黑,甚至带有氧化的红褐色锈迹。
但这里没有。
只有纯粹的、暴力的物理切断。
“外力。”曹修低声说。
声音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里的死因分类。
他调整了台灯的角度,让光束垂直打入机芯深处。
在放大十倍的光学视野里,那根原本应该灵活摆动的擒纵叉,像一根被焊死的铁棍,死死地卡在摆轮边缘。
有人用针尖或者更细小的工具,强行将其掰弯,然后塞入异物,最后再折断以掩盖痕迹。
这是一个精密的破坏过程。
需要极高的技巧,也需要极大的耐心。
就像当年那份伪造的诊断书一样。
曹修伸出手指,指尖沾了一点从伤口渗出的血珠。
他没有去擦,而是将那一抹暗红,轻轻点在擒纵叉的根部。
血液粘稠,缓慢地渗透进微小的缝隙。
他在观察血液的流动速度。
如果内部有油脂氧化形成的胶状物,血液会停滞不前。
如果仅仅是机械卡顿,血液会顺着纹理迅速蔓延。
血液停滞了。
在擒纵叉与夹板之间的微米级间隙里,血液凝固的速度比周围快了0.5秒。
这意味着,那里不仅有物理阻碍,还有化学残留。
某种强酸或腐蚀性溶剂,曾经在这里停留过。
它溶解了原有的润滑油,留下了酸性结晶,然后又用金属碎片填补了空缺。
这是一次完美的谋杀现场清理。
除了这块表的主人,没人知道这种配方。
戴维的父亲是化工厂的技师,也是钟表匠。
巧合吗?
曹修放下镊子,拿起一块鹿皮布,准备清理表盘玻璃上的污渍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是身体撞击木质地板的声音。
沉闷,沉重,带着生命流逝的无力感。
曹修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通过面前的放大镜,看到了林婉倒下的倒影。
她跪在地上,双手捂着胸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
呼吸急促而浅薄,像是溺水的人在空气中挣扎。
“林小姐?”
曹修转过身,语气依旧平静,但脚步已经迈开。
他走到林婉身边,蹲下身。
检查瞳孔。
散大,对光反射迟钝。
脉搏。
手腕处的桡动脉跳动微弱,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,节律不齐。
这是急性心力衰竭的前兆,或者是严重的低血糖休克。
考虑到林婉三天没吃东西,只喝了黑咖啡,低血糖的可能性更大。
但她的嘴唇呈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紫色。
那是缺氧的迹象。
曹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葡萄糖片,剥开包装,塞进林婉嘴里。
“含住,不要咽下去。”
他说得简短,不容置疑。
林婉的意识模糊,本能地含着那颗糖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滴在曹修的袖口上。
“爸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,“我没想害你……我只是……太累了……”
曹修的手指在林婉的手腕上停留了三秒。
他感觉到血管壁在剧烈颤抖,像是在恐惧什么。
这种恐惧不是来自疾病,而是来自记忆。
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,同样的雨声,同样的绝望。
他松开手,站起身。
“我去叫救护车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门口。
但他没有推开门。
因为门已经被锁上了。
不是从外面锁的。
是从里面。
门锁的旋钮上,多了一枚微型电磁锁扣。
这是戴维留下的后手。
或者说,是戴维早就布置好的陷阱。
只要林婉出现任何异常,或者试图离开,这个锁就会自动激活。
曹修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,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走回工作台。
怀表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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