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台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嘶鸣,光晕聚焦在那枚被拆下的主发条上。
曹修戴着放大镜,左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发条的一端,右手持镊子轻轻拨动另一端。
金属在强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,那是高碳钢经过无数次冷热交替后特有的质感。
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陈旧纸张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气息。
这种味道让曹修感到安心,这是死亡与时间共同发酵的味道。
他需要判断这根发条断裂的原因。
是材料疲劳导致的自然老化?
还是人为施加了超过屈服强度的扭力?
这决定了死者林父的死因,更决定了戴维手里那份“自然衰老”诊断书的真伪。
“把东西放下。”
戴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试图维持那副体面的伪装。
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此刻的焦虑。
保安已经退到门外,走廊里的脚步声杂乱无章,显然是在等待警方的介入。
戴维知道,只要拿到这块表,或者至少拿到这些拆解下来的零件,他就能以“证据污染现场”为由,申请排除非法取证。
医院法务部的标准流程,百试百灵。
曹修没有抬头。
他的视线依然锁定在发条的断口处。
那里有一道细微的锯齿状痕迹,不像是一次性折断的平整切口,更像是长期应力集中后的崩裂。
但他还需要更多数据。
“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条,”戴维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任何未经公证程序收集的物证,不得作为定案依据。你现在的行为,涉嫌侵犯医疗机构财产权及妨害公务。”
他的语气平稳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这是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伎俩:用复杂的法律术语构建一道无形的墙,让对方在逻辑迷宫中迷失方向。
曹修终于抬起眼皮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财产权?”
曹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“这块表属于死者林建国先生。在他去世后,其所有权转移至继承人林婉女士手中。而我,受林婉女士委托,进行技术鉴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戴维那张精心修饰的脸。
“至于你,戴先生,你的‘机构财产’清单里,似乎并不包含一块私人怀表的内部机芯。”
戴维的脸色微变。
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钟表匠,对法律条款的了解如此精准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“即使它是私人物件,”戴维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你在未获得警方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拆解,导致关键证据链断裂。这是严重的过失。”
他伸出手,指向工作台上散落的那些微小零件。
“现在,把这些零件交出来。否则,我将起诉你故意损毁重要证据。”
曹修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指关节处有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茧。
这是一双属于管理者的手,习惯于指挥、控制、掩盖。
而不是修复、还原、真相。
“如果你想要它们,”曹修说,“可以试试。”
戴维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曹修会像其他证人一样退缩,或者至少表现出犹豫。
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挑衅。
愤怒瞬间冲昏了戴维的头脑。
他猛地扑向工作台,伸手去抓那枚刚刚被镊子夹起的主发条。
动作迅猛而粗暴。
曹修没有躲闪。
他甚至微微侧身,让出了半个身位。
就在戴维的手指触碰到发条的瞬间,曹修的左手迅速收回,右手顺势将镊子向后一拉。
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。
“嘶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而是皮肤撕裂的声音。
戴维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,滑脱了镊子。
而那枚主发条,因为失去了镊子的固定,在弹性势能的作用下剧烈弹跳。
锋利的断口划过曹修的左手掌心。
鲜血瞬间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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