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，砸在驿站青砖上，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鼓。
卫清源坐在黑暗里，左手空荡荡地垂着，小指处缠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，染成暗红。
痛觉像潮水一样退去后，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清醒。
他失去了算盘。
也失去了那根引以为傲、能拨动万千银两的左手小指。
但听觉，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。
隔壁牢房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不是风声。
是布料摩擦铁链的声音。
还有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吸。
“叔父……”
卫安然的声音从墙角传来，颤抖得厉害，“他们要杀人了。我听见脚步声了。”
卫清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侧过头，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声轻响。
节奏杂乱，脚步极轻，像是猫踩在湿滑的石板上。
这不是禁军换班的步伐。
禁军的靴底有钉，落地有声。
这是死士的脚步。
许知县动手了。
钦差明日午时将至，留给他的时间，不足半个时辰。
“安然，闭嘴。”
卫清源的声音沙哑，冷硬如铁。
他摸索着起身，手指触碰到地上那枚碎瓷片。
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，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脑海中，那本《军饷核销总录》的轮廓再次浮现。
第一章，它躺在案头，墨香未散。
第二章，许知县的手指按住一角，温润如玉。
第三章，纸页被撕下，发出刺耳的裂帛声。
第四章，雨水浸透字迹，墨迹晕开，像血泪。
第五章，它被塞入刑部密档，成为灰烬前的最后挣扎。
第六章，火盆吞噬了它，化为虚无。
现在，它没了。
但它的影子，还在。
多出的三万两银子，就像一根刺，扎在户部的喉咙里。
账目看似平齐，但这三万两的缺口，就是许知县要掩盖的盐商贿赂。
也是卫安然被迫做伪证的缘由。
为了填补父亲生前留下的赌债，为了在叔父面前表现‘能干’，这个傻孩子，亲手伪造了记录。
如今，他要死了。
以死谢罪。
“谁？”
角落里的阴影中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。
刀锋划破空气，直逼卫安然的咽喉。
卫安然尖叫一声，缩成一团。
卫清源动了。
他没有武器。
只有手里那块带血的碎瓷片。
但他听到了。
死士呼吸的节奏，衣摆摩擦地面的声音，甚至刀尖颤动的频率。
他在黑暗中，像一个盲眼的猎人。
瓷片甩出。
精准地击中了死士的手腕。
“当啷。”
刀落地。
死士闷哼一声，显然没料到这瞎子般的反击。
卫清源扑了上去。
拳脚相加，毫无章法，却狠辣无比。
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。
只能先解决眼前的威胁。
另一侧，又有两道身影逼近。
卫清源背靠墙壁，无路可退。
他必须赢。
不是为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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