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。
卫府后院的青砖被雨水泡得发黑，缝隙里渗出的泥水带着股腥气。
卫清源没有点灯。
他坐在堂屋的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枚铜钱。
铜钱边缘磨得光滑，那是户部算盘珠子的替代品。
他在算账。
不是算银两，是算命。
许知县的眼线就在巷口。
老赵说，禁军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，像梳子一样梳理着这条街。
只要卫府有一丁点异常，明天午时前，钦差就会收到“卫清源勾结地方、销毁证据”的密报。
那样的话，卫安然死的就不是病，而是谋逆。
三万两军饷，够满门抄斩十次。
卫清源闭上眼，脑海里全是那堆灰烬。
蓝色的火苗，卷曲的纸边，还有许知县那张扭曲的脸。
《军饷核销总录》烧了。
但火盆里的灰，真的干净吗？
户部的规矩，账册必须一式三份。
正本存户部，副本送刑部备查，底稿……底稿由经手书吏自行保管，三年后销毁。
卫安然只是书吏。
他没有资格碰正本和副本。
但他签了字。
如果底稿还在，那就是许知县最大的把柄，也是卫家唯一的生路。
可底稿去哪了？
卫清源猛地睁开眼，瞳孔收缩。
一个名字跳了出来。
赵伯年。
当年负责誊抄江南军饷底稿的老书吏。
三年前，赵伯年暴毙家中。
官方说法是中风。
卫清源记得，赵伯年死的那天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拨浪鼓。
那是他三岁孙儿的东西。
“叔父。”
一声极轻的呼唤从屏风后传来。
卫清源没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卫安然蜷缩在床榻上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自请革职后的第三天，他的病似乎更重了。
或者说，是吓出来的。
“外面……有人在盯着我们。”卫安然声音颤抖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听见脚步声，很沉，不像巡街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清源淡淡道。
“许知县……他不会放过我们的。”卫安然抓着床单，指节泛白，“叔父，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？我明明没拿那一两银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卫清源打断他，语气冷硬如铁。
“你只需要活着。其他的，不用问。”
卫安然愣住了。
他看着叔父的背影，那背影单薄却挺拔，像一根即将折断却又死死撑住的竹竿。
他想起了昨晚那场大火。
叔父扔进火盆的，不仅仅是账册。
还有那份能证明许知县受贿的盐引单据。
为什么？
为了保他？
还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？
卫清源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雨声轰鸣，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。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藏着半块玉佩。
是赵伯年临终前托人送来的。
当时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护好珠子。”
卫清源一直不懂。
直到今晚。
他转身走向案几，拿起一支毛笔。
笔尖蘸墨，悬在半空。
他要写一封信。
不是给上司，也不是给同僚。
是给京城的一位故人。
那位故人是大理寺的少卿，也是当年赵伯年的恩师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：
*“旧友新丧，遗物恐遭不测。欲借府库余烬，一探究竟。若惊动贵人，罪在晚辈一人。”*
落款：卫清源。
这封信不能通过驿站。
驿站有许知县的耳目。
必须走私路。
卫清源叫来贴身仆从，小六子。
小六子是个哑巴，从小在卫家长大，忠诚得像条狗。
卫清源将信塞进小六子的袖管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小六子跪下，磕了一个头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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