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的雨，下得比账目里的墨迹更冷。
户部尚书衙门的大堂内，烛火如豆。
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吹得那盏孤灯剧烈摇晃。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，像极了此刻卫清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案几之上，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《军饷核销总录》。
另一样，是朱砂笔。
红色的笔尖蘸满了浓稠的印泥，悬在半空，迟迟未落。
“叔父。”
一声压抑的呜咽打破了死寂。
卫安然被铁链锁着，跪在堂下的青石板上。他的官服早已破烂不堪，脸上满是淤青和干涸的血迹。那双曾经只会拨弄算盘的手，此刻正死死抓着地面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。
“孩儿……孩儿知错了。”
卫安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带着哭腔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，“三万两军饷，确实是孩儿挪用了。孩儿为了填补父亲留下的赌债，伪造了账目……请叔父，请大人明鉴。”
他在求饶。
也在求救。
卫清源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小体弱、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侄子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真的。
如果只是为了还赌债，卫安然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，绝不会主动揽下这种必死的罪名。更不会在供词里，写得如此详尽，如此完美，仿佛早就排练过千百遍。
除非，有人告诉他，只有这样，才能保住卫家最后的颜面。
或者说，保住户部的颜面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卫清源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卫安然猛地抬头，满脸泪痕，眼中满是惊恐与期盼：“叔父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，这笔钱去哪了？”
“去……去了江南盐商的手中。”卫安然哆嗦着说道，“他们说，只要户部这边把账做平，他们就会替我们承担损失。可是……可是后来他们跑了，账也平了，只有我……只有我被抓住了。”
谎言。
漏洞百出的谎言。
卫清源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昨天深夜，许知县在那间昏暗的库房里说的话。
*“清源兄，你要明白，官场不是是非题，而是算术题。”*
*“三万两银子，填不上，户部要垮，我也要掉脑袋。但如果把这个黑锅扣在一个已死的将领，或者一个糊涂的书吏头上，事情就结了。大家都好过。”*
*“至于那三万两……就当是喂了狗吧。”*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“盐商跑路”，不过是许知县编造的遮羞布。
真正的真相，是那三万两军饷根本不存在于任何真实的交易中。它只是一串数字，一个用来掩盖江南盐税亏空的幌子。
而卫安然，就是那个用来承载这串数字的容器。
“叔父，钦差大人明日午时就要到了。”卫安然突然扑通一声磕头，额头撞击石板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您快盖章吧。只要盖了章，我就认了。我不疼，我真的不疼……只求叔父，别让我娘知道。”
卫清源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支朱砂笔。
红色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，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。
像血。
也像命。
就在这时，大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。
“卫主事。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。
卫清源眉头一皱，手中的动作停滞。
他转过头，看见许知县站在门口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，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只是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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