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春雨，而是带着倒灌之势的暴雨。
弘治年间的梅雨季，空气里能拧出水来。
卫清源站在城郊破庙的门槛上，浑身湿透。
绯色的官袍吸饱了雨水，沉甸甸地贴在背上，像是一层脱不下来的死人皮。
他手里攥着那本《军饷核销总录》。
书页已经彻底变了颜色。
原本洁白的宣纸，此刻被雨水浸得发灰、发软，边缘卷曲，像是泡烂的肉。
墨迹晕开，模糊不清。
尤其是那一页——第三章被撕去后留下的空白处，以及周围沾血的账目。
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。
一滴，两滴。
砸在泥水里，溅起浑浊的小花。
“三万两。”
卫清源低声念着这个数字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生锈的铁砂。
这数字现在不仅仅是银两。
它是悬在户部头顶的刀，是许知县手里的筹码，也是他卫清源必须斩断的因果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地契。
那是他在沈万金死前最后搜出的东西。
地契的主人叫赵四，是个落魄的书生，生前欠了沈万金的高利贷，抵押了祖传的一块玉佩和一块位于城郊荒地的地契。
奇怪的是，这块地契的流转记录，竟然出现在军饷的流水线上。
为什么一个穷书生的地契，会和三十万两的军饷扯上关系？
这就是他今晚冒雨前来的原因。
他要找证人。
赵四的弟弟，赵二。
据说赵二就在附近的一个村庄里，靠给地主放牛为生。
如果赵二还活着，如果他还记得哥哥临终前的话……
卫清源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雨中。
泥泞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。
每走一步，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
他的靴子陷进泥里，拔出来时发出“噗嗤”的声音，像是在吞咽什么活物。
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。
只有闪电划破夜空时，才能看清前方扭曲的树影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前方出现了一盏昏黄的灯笼。
灯笼的光在风雨中摇曳，忽明忽暗，像一只濒死之人的眼睛。
卫清源停下脚步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，那股熟悉的檀香味，混在雨水的腥气里，若有若无。
那是许知县身上常带的龙涎香。
怎么可能？
这里是荒郊野岭，许知县怎么会在这里？
除非……
他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大人，这么晚了，还在查案？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紧接着，脚步声响起。
三个黑衣人从树林阴影中走出，手中握着明晃晃的朴刀。
他们穿着夜行衣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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