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梅雨如注。
户部大牢深处，湿气顺着石缝往里渗，像某种黏腻的活物，一点点啃噬着人的骨头。
卫清源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条凳上，面前是一盏昏黄的油灯。灯芯结了花，火苗跳动得有些吃力，映得他脸色青白。
他对面的铁栏后，卫安然蜷缩在稻草堆里。
那件原本挺括的青布直裰，此刻沾满了泥污和粪便的臭味。曾经那个连墨汁都怕弄脏手指的书吏，如今头发凌乱，眼窝深陷，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惶。
“叔父。”
卫安然的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，“我错了。我真的只是代笔。那些数字，都是上面吩咐的。我不敢改，也不敢问……”
卫清源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，轻轻擦拭着手中那本《军饷核销总录》的封皮。
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
仿佛擦去的不是灰尘，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“代笔？”
卫清源终于开口，声音冷硬，像两块冰片在摩擦，“安然，你是在户部主事衙门里长大的。三岁识数，七岁通算。这账册上的‘三万两’，是你用朱笔添上去的。每一笔勾连，每一个印鉴，你都清楚。”
“那是许知县逼我的！”卫安然猛地抬起头，双手抓着铁栏，指节泛白，“他说只要我把账做平，就能保住父亲的赌债不曝光。他说……他说这是为了大局。叔父，你信我啊！我没有贪一分钱，我真的没有！”
卫清源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侄子颤抖的手上。
那双手修长白皙，曾经只握过毛笔和算筹，如今却布满了污垢和冻疮。
“许知县说，这是为了大局。”卫清源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“所以，他就敢让你这个书吏，去碰军饷？他就不怕你嘴不严？”
“他……他手里有把柄。”卫安然浑身一抖，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，“他说如果我敢乱说，就把我父亲当年私吞库银的事捅到刑部去。叔父，我是你的亲侄子，你不能不管我……”
卫清源沉默了。
窗外的雨声更大了，砸在瓦片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知道许知县在威胁什么。
卫父生前确实有过挪用库银填补亏空的旧案，虽然早已查无实据，但若此时翻出，不仅卫家彻底完了，连他在户部的立足之地也会动摇。
许知县抓准了他的软肋。
但他更清楚，卫安然的恐惧背后，藏着另一层东西。
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。
卫清源缓缓站起身，走到铁栏前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本《军饷核销总录》，翻开到最后一页。
纸张已经有些受潮，边缘微微卷曲。
“你说你是代笔。”卫清源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，“这一笔，是江南盐税转入军饷的流水。日期是三月十五。地点，是扬州瘦西湖畔的‘醉仙楼’。”
卫安然愣了一下，随即疯狂摇头：“我不记得了！我真的不记得了！那天我只负责抄写，我没去现场！”
“你没去现场。”卫清源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但你的手，碰到了账册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点在账册的那一页上。
指尖用力，指甲陷入纸纤维中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卫安然凑近了些，眯起眼睛。
在那一行字的下方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折痕。
如果不仔细看，只会以为是纸张老化。
但卫清源知道，那不是自然的老化。
那是被人为撕扯后，又重新粘合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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