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梅雨连绵。
户部尚书衙门前厅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一星灯花。
卫清源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。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，那本《军饷核销总录》摊开着。纸张受潮，边缘微微卷曲，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松烟墨的气息。
“叔父。”
一声颤抖的呼唤从屏风后传来。
老赵牵着铁链，半拖半拽地弄出一个瘦削的身影。那是卫安然。
少年身上的官服湿透了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的骨架。他的头发凌乱，眼神涣散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唾沫——那是刚才在狱中恐惧过度留下的痕迹。
卫清源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侄子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三万两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回荡。它不是数字，是三十个家庭的口粮，是他十年俸禄，也是此刻压在卫安然脖颈上的千斤巨石。
“跪下。”卫清源的声音沙哑，带着雨夜的潮湿感。
卫安然双腿一软，重重磕在青砖地上，额头瞬间肿起一块。他没敢哭出声，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，像一片在寒风中飘摇的枯叶。
“叔父，儿……儿知错了。”卫安然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“儿是为了填补父亲留下的赌债，才……才一时糊涂。儿愿意退赔，愿意卖身抵罪，只求叔父念在骨肉亲情，留儿一条活路。”
“退赔？”卫清源冷笑一声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你拿什么退？你那点微薄的薪俸，连这三万两的零头都不够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那支毛笔，笔尖蘸满浓墨，悬在《军饷核销总录》上方。
“看着这个。”卫清源将笔尖指向签名处，“这是你的字。瘦金体，笔画清劲，回锋有力。可为什么，这最后一笔捺画，轻得像羽毛落地？”
卫安然愣住了，瞳孔猛地收缩：“叔父……儿不懂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懂。”卫清源眯起眼睛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去，“你从小练字，手腕无力，写捺画时总会下意识加重力道，以求稳。但这上面的‘然’字，回锋太急，太轻，像是有人在模仿你的笔迹，却又怕露馅，刻意收力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一些，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前厅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通报，没有脚步声。
许知县穿着一身绯色官袍，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，缓步走了进来。他的鞋底干燥，与门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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