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的梅雨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，黏在户部尚书衙门的青砖上。
后堂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跳动，将卫清源瘦削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，扭曲如鬼魅。案头那盏孤灯下，《军饷核销总录》摊开着，纸页因受潮而微微卷曲，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松烟墨香的刺鼻气息。
卫清源是户部主事，出身江南没落世家，如今连一件像样的官服都浆洗得发白。他盯着账册第三十七页，指尖冰凉。那里凭空多出了三万两白银的支出记录，用途一栏写着“北镇抚司军需转运”，经办人签名处，赫然写着“卫安然”三个字。
明日午时，钦差大臣就要到京。这三万两军饷若查不出去向，户部上下几十号人要陪葬，他自己更要流放辽东。
“叔父。”
一声怯生生的呼唤从阴影里传来。卫安然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浑身湿透，绯色圆领袍的下摆滴着水，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泥渍。他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那双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。
卫清源没有回头，只是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“你昨晚去哪了？”
“去……去吏部送材料。”卫安然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“回来就发现账不对了，我以为是算错了，想改过来……”
“改？”卫清源冷笑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，“《大明律》规定，钱粮出入，分毫必较。你私自挪用军饷填补赌债，还伪造公文，这叫‘改’？这是欺君罔上，是死罪。”
卫安然猛地抬头，眼泪夺眶而出：“叔父！那是侄儿的赌债，不是军饷！我是为了给您长脸，我想着先挪用了，再想办法补上……我知道错了，求您救救我！”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。老赵叼着一根草根，满脸横肉地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，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冷漠的脸。“大人，许知县来了。”
卫清源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许知县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，手里捧着精致的食盒和几份盖着官印的文件。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，他却连衣角都没沾湿半分。
“清源兄，别来无恙啊。”许知县收起油纸伞，笑容温和，眼神却像刀锋一样刮过卫清源的脸，“这梅雨天，湿气重，容易让人生病。听说你家侄子犯了事？”
卫清源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许知县身上。他知道，许知县是来收网的。作为地方父母官，许知县掌握着现场的所有证据和人证，他要掩盖的是更大的亏空，而卫安然，不过是那个倒霉的替罪羊。
“许大人深夜造访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卫清源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许知县走近案台，手指轻轻按在《军账核销总录》的一角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“指教不敢当。只是这账目，看似平齐，实则漏洞百出。三万两军饷，无中生有，若是让钦差大人看到，恐怕户部的颜面无处安放吧？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，却又迅速被算计取代：“清源兄，你是聪明人。这笔钱，说是天灾，说是盗匪劫掠，甚至说是已故将领贪墨，都比说是你亲手提拔的侄子要好。毕竟，血浓于水，谁愿意看着自家骨肉受刑？”
卫清源看着许知县按在账册上的手，那枚羊脂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想起三年前，也是在这个后堂，许知县曾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清源，你我同窗，日后互相照应。”
那时候，他还相信人情能抵得过律法。
“许大人说得对。”卫清源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血浓于水。但律法无情。这三万两，必须有个交代。”
许知县眉头微挑，似乎有些意外：“哦？清源兄打算如何交代？”
卫清源没有回答，而是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方私印。那是他的官印，朱红色的印泥已经干涸，边缘有些磨损。他拿起那支笔锋略显枯涩的毛笔，蘸了蘸砚台里剩余的墨汁。
卫安然看到这一幕，瞳孔骤缩，拼命磕头：“叔父！不要！求求您！我可以去坐牢，可以写血书认罪，只要别立案！别牵连家族！”
卫清源看着侄子绝望的脸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他知道卫安然从小体弱，受不得酷刑。他也知道，一旦立案，卫安然必死无疑。但他更清楚，如果现在放过卫安然，整个户部都会陷入混乱，而他卫清源，也将成为这场腐败链条中的一环。
数字在他脑海中飞速计算：三万两军饷，等于三十个普通家庭一年的生计，等于他十年的俸禄，也等于他所有的退路。
“站起来。”卫清源淡淡说道。
卫安然愣住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站起来，看着我。”
卫安然颤抖着站起身，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卫清源提起笔，笔尖悬在举报信上，迟迟未落。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，敲打在瓦片上，如同密集的鼓点，催促着时间的流逝。每一秒过去，离明日午时就近一步，离死亡也近一步。
许知县微笑着看着这一切，手中的玉扳指转动了一圈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“清源兄，犹豫可不是好事。有时候，放手才是慈悲。”
卫清源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墨香。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：“清源，做官如履薄冰，唯有正直，方能长久。”
正直。
多么奢侈的词。
他睁开眼，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消散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他手腕下沉，笔尖落下。
朱砂般的红印，重重地盖在了举报信上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卫安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瘫软在地，瑟瑟发抖。
许知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：“好。这才是户部主事该有的样子。冷血，才能公正。”
卫清源没有理会许知县的嘲讽，也没有看地上的侄子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鲜红的私印，仿佛那是某种诅咒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开窗户，雨水溅入屋内，打湿了案头的一角。卫清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《军饷核销总录》上卫安然的签名。
那字迹工整，笔画流畅，确实出自卫安然之手。
可是，为什么在那“然”字的最后一笔捺画中，有一丝极细微的停顿？
那是习惯性的回锋，是卫安然练字时养成的毛病。但这个签名里的回锋，太轻，太急，像是在模仿，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卫清源眯起眼睛，凑近了些。烛火摇曳，将那微小的痕迹拉得很长。
一种莫名的不安，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这签字的笔锋，为何与卫安然惯用的瘦金体有着毫厘之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