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夜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膏药,死死糊在户部衙门的窗棂上。
烛火摇曳,将许知远那张绯色官袍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正低头整理袖口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刚才折断戒尺的暴怒从未发生过。
但沈默看见了他指尖的微颤。
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生理性痉挛。
沈默没有动。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张桑皮纸残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,那是被雨水浸透又经过醋水显影后的状态。
此刻,上面的字迹清晰如刀刻。
“淮安”。
“三月十五”。
“私通外敌,洗钱百万”。
还有那个名字。
李崇文死前最后想保护的人,不是别人,正是许知远。
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但他不能露怯。
一旦示弱,就是死路一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,缓缓站起身。
“许大人,”沈默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官场特有的圆滑与克制,“这账目上的‘淮安’二字,似乎指的是江南漕运的一处私仓。”
许知远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沈默。
“沈主事,你在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小的只是……猜测。”沈默垂下眼帘,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,“毕竟,前任同僚李大人走得蹊跷,若是能查清这笔账,或许对大人也有好处。”
他在赌。
赌许知远不敢在这里杀人灭口,赌禁军就在门外,赌许知远还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下。
许知远的目光落在沈默手中的残片上。
那半截断裂的戒尺还躺在地上,断口处的那抹暗金色徽记,像一只嘲讽的眼睛。
“好处?”许知远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“沈主事,你可知,伪造账目、诬陷上官,在大明律里是什么罪?”
“斩立决。”沈默低声回答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。
那里有一道被纸张割破的小口子,血珠渗出来,染红了桑皮纸的一角。
这就是代价。
他要保命,就必须毁掉这份证据。
否则,明日问斩的就是他。
但如果交出证据,许知远必死,随之而来的清洗可能会波及所有知情者,包括他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“小礼”。
进退维谷。
就在这僵持的瞬间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砰!”
厚重的木门被人狠狠撞开。
老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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