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户部衙门,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此刻,这霉味中又混进了一丝刺鼻的铁锈气——那是血的味道。
沈默跪坐在书案前,指尖死死按着那页从桑皮纸上撕下的残角。
纸张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某种钝器强行扯断的。
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,紧紧咬住纤维的缝隙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雷声滚过屋顶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许知远站在三步之外,绯色官服下摆滴着水。
他手里那把未开刃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。
“沈主事,”许知远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在磨蹭什么?”
沈默没有抬头。
他的左手在袖中微微颤抖,右手却稳如磐石。
他在等。
等那股子酸气散尽,等那些被血污和雨水掩盖的字迹重新浮出水面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块木板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。
而在更早之前,许知远试图用烛火烘烤销毁证据,却只让墨迹晕染得更加难以辨认。
现在,只剩下最后一步。
沈默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。
瓶口塞着软木,里面装的是他平日里用来清洗墨锭的白醋。
这是户部主事处理旧账时常用的工具,寻常人绝不会怀疑。
他将瓶塞拔开,手指捏住瓶身,手腕极轻地抖动了一下。
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残片上。
嗤的一声轻响。
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气泡在纸面上炸开。
原本黯淡无光的黑色墨迹,竟然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光泽。
沈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节,那里有一道陈年的老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但他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,他就死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许知远察觉到了异样。
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,像鹰隼锁住了猎物。
手中的戒尺停止了敲击。
沈默抬起头,脸上挂着谦卑而惶恐的笑容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,“这残片受潮严重,墨迹粘连。属下想试试,能否用醋水软化一下,以便看清上面的字。”
他说的是谎话。
但这谎话合乎情理。
户部查账,最讲究的就是细致入微。
用醋水显影,并非旁门左道,而是古籍修复中的常见手段。
许知远眯起眼睛,审视着沈默。
他的目光在沈默的手指和那个小瓷瓶之间来回游移。
“醋水?”许知远冷笑一声,“沈主事,你倒是懂得多。可惜,本御史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”
他迈开步子,一步步逼近。
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发出黏腻的声音。
沈默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,自己赌赢了第一步,但还没赢到最后。
只要许知远抢走残片,或者干脆将其烧毁,一切就都完了。
必须快。
沈默将瓷瓶收回袖中,双手捧起那页残片。
残片上的字迹正在逐渐清晰。
“淮”字的最后一笔,“安”字的宝盖头……
还有那个日期。
三月十五。
李崇文死亡的日子。
许知远巡视淮安的日子。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这个该死的地方。
“拿来。”许知远伸出手,掌心向上,不容置疑。
沈默握着残片的手紧了紧。
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,以及那抹尚未干透的血迹带来的温热。
那是李崇文的血。
也是他自己的催命符。
如果交出去,自己就是替罪羊。
如果不交,立刻就会被以“畏罪潜逃”或“破坏公物”的罪名拿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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