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的更漏声,在暴雨声中显得沉闷而迟缓。
子时将至。
暖阁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,混合着魏贵妃惯用的沉水香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。
李嬷嬷已被拖走,那声闷响像是敲在邓婉心口的鼓点。
魏贵妃依旧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指尖把玩着那枚新赐的香囊。
香囊是苏绣名手所制,金丝银线交织成繁复的缠枝莲纹,看着富贵逼人,实则针脚细密得让人心慌。
尤其是那根松垮垂下的线头,暗红色的丝线末端,隐约透出一抹不祥的色泽。
“娘娘。”
掌事姑姑王德全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讨好的谄媚,“时辰不早了,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魏贵妃眼皮未抬,声音慵懒如猫,“本宫还没说完话,谁敢催?”
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邓婉身上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。
“邓答应,你可知罪?”
邓婉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裂胸腔。
李嬷嬷的死,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那个替罪羊已经倒下,现在轮到了她。
如果此时辩解,便是坐实了包庇逆犯、意图混淆视听的罪名。
魏贵妃要的不是真相,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理由,或者,一个能彻底清除隐患的借口。
邓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却微微抿起,露出一抹凄然的笑。
“臣妾知罪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魏贵妃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:“哦?知什么罪?”
“知臣妾不该对主子心存侥幸,知臣妾不该私藏禁物,更知……”
邓婉顿了顿,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,指甲嵌入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“更知臣妾当年,并非无辜旁观者。”
暖阁内瞬间死寂。
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魏贵妃手中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颗剥了一半的葡萄,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滴落,砸在金砖上,晕开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魏贵妃的声音冷了下来,原本慵懒的气场骤然变得锋利如刀。
邓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直视这位权倾后宫的女人。
“三年前,柳姨娘坠马流产那一夜,臣妾就在现场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魏贵妃的眼神微眯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但转瞬即逝。
“荒谬。”
王德全在一旁厉声喝道,“柳姨娘出事时,邓答应还在慎刑司服役,怎么可能出现在御花园?”
“那是臣妾的谎言。”
邓婉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臣妾为了自保,隐瞒了身份,混入了人群。当那块玉掉落在地时,是臣妾捡起了它。”
她伸出手,从袖中掏出那枚染血的碎玉。
玉质温润,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渍。
那是经过岁月沉淀后,血液氧化形成的褐红色,与新鲜的血迹截然不同。
“臣妾本想将其销毁,以绝后患。”
邓婉将碎玉捧在掌心,就像捧着一条毒蛇,又像捧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但臣妾发现,这块玉上刻着的纹路,与宫中某位大人物身上的佩饰一模一样。臣妾怕了,所以一直藏着,不敢示人。”
魏贵妃死死盯着那枚碎玉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块玉,确实是当年那场混乱中遗失的关键证物。
如果邓婉真的持有它,并且知道它的来历,那么魏贵妃就不能简单地杀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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