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燃至中段，蜡泪堆积如血痂。
新房内闷热潮湿，空气里弥漫着合欢香与姜婉身上浓郁的脂粉气。这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，像是一层厚厚的粉底，试图掩盖底下腐烂的腥臭。
谭青跪坐在床沿内侧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屏风。
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肌肉记忆，即便是在这般屈辱的姿势下，也未曾有半分松懈。
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。
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，却不如她掌心那块硬物来得刺骨。
那是半块血玉。
断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，紧紧咬合着另一块缺失的轮廓。刚才在新房中，姜远那句“碎了的旧物”还在耳边回荡，带着那种温吞却令人胆寒的笑意。
他太从容了。
从容得不像一个即将迎娶正室夫人的新郎，倒像一个早已掌控全局的猎手。
谭青垂眸，看着裙摆上繁复的刺绣。大红色的织金缎面，绣着百子千孙图，针脚细密，每一针都像是在嘲讽她的处境。
她将玉佩从袖中取出，没有触碰皮肤，而是用帕子裹着。
不能贴身藏。
明日一早便是敬茶礼，姜府规矩森严，陪嫁丫鬟入府前需经过严格的搜身。若是被查出私藏主家禁物，轻则杖毙，重则牵连家族。
姜远想要封口，未必是因为愧疚，更可能是因为恐惧。
恐惧这块玉露出来，会扯出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。
谭青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。
她拿起针线，开始缝制。
不是普通的缝补，而是在裙摆内侧最不起眼的夹层处，开出一个极小的暗袋。
针尖刺破丝绸的声音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谭青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，但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。
那股视线，又回来了。
不像之前那样隐晦，而是赤裸裸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，如同冰冷的蛇信子，舔舐着她的后颈。
姜婉没有睡。
谭青心中冷笑。
果然，这位嫡姐姐姐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。或者说，从她踏入姜府的那一刻起，就没有人能真正安宁。
针尖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，谭青刻意放慢了动作。
她低着头，长发垂落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瓣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声响，从身后传来。
像是铜镜上的珠钗滑落，又像是衣料摩擦过床榻的声音。
谭青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或者，等对方彻底沉默。
片刻后，并没有动静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，一下又一下，敲打在人心上。
谭青继续手中的活计。
暗袋不大，刚好容纳那半块玉佩。
她将玉佩放入其中，调整位置，确保它不会随着走动而发出声响。
然后，封上口。
最后一针，她特意用了回针法，加固了线结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麻木刺痛，但她站得很稳。
转身，看向床帐方向。
厚重的锦缎帷幔低垂着，将那张巨大的拔步床围得严严实实。
里面一片漆黑，看不真切。
“姑娘手艺不错。”
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黑幕中传出。
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。
姜婉醒了。
谭青福身行礼，声音低哑：“夫人说笑了，不过是寻常针线活。”
“寻常？”
姜婉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讥诮，“深更半夜，穿着嫁衣，躲在角落里缝缝补补。若是让外人知道了，只怕要议论你心思深沉，连洞房花烛夜都不肯安分。”
谭青垂着眼，不敢直视那片黑暗：“奴婢惶恐，只是……只是想起离家时，母亲叮嘱过，女子持家，需得细致入微。怕明日行礼时，裙摆不够平整，失了姜家的体面。”
这是一句实话，也是一句试探。
她在告诉姜婉：我这么做，是为了姜家的规矩，不是为了别的。
黑暗中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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