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的脸，白得有些失真。
袁青瓷坐在谢府偏院的妆台前，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镜面上。
窗外是谢府前厅传来的丝竹声，隔着重重帷幔，显得沉闷而遥远。
像是某种压抑的喘息。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。
原本鲜红的喜服，此刻被雨水浸透了一角，又在室内烘干后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那水渍蜿蜒曲折，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老嬷嬷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素色丫鬟服。
那是“陪嫁丫鬟”该有的颜色。
卑微，低调，毫无存在感。
“姑娘，该换衣裳了。”
老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惯有的恭顺与警惕。
袁青瓷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匣的最底层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昨夜被她揉碎扔进火盆的，不仅仅是那张写着“清算”二字的宣纸。
还有那块染血的双鲤玉。
它本该在那里的。
作为谢云深留下的“纪念”，作为她身份的凭证，或者……作为催命的符咒。
但此刻，匣子里只有一层薄薄的香灰。
袁青瓷伸出手指，探入匣底。
指尖触到的，不再是坚硬冰凉的玉石触感。
而是一种粗糙的、带着颗粒感的灰烬余温。
少了。
它不见了。
或者说，它不再以完整的形态存在于她的手中。
袁青瓷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缓缓收回手，掌心向上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消失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就像昨夜那场雨，冲刷掉了血迹，却冲不掉罪证。
“姑娘？”
老嬷嬷见她不答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若是迟了，夫人那边问起来，奴婢担待不起。”
袁青瓷抬起眼。
透过铜镜，她看到老嬷嬷的眼神闪烁。
那不是担忧。
那是恐惧。
对未知的恐惧，以及对规矩的盲从。
袁青瓷轻笑一声。
笑声很轻，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。
“嬷嬷多虑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动作缓慢而优雅。
丝绸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是蛇信子舔舐过地面。
“姐姐大喜，我怎敢缺席？”
她拿起那套素色的丫鬟服。
布料粗糙，针脚细密。
这是谢家特意准备的。
不是为了羞辱。
而是为了标记。
穿上它，就意味着她正式成为了谢家的附属品。
不再是袁家的女儿。
不再是那个拥有独立意志的袁青瓷。
而是一个影子。
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影子。
袁青瓷开始更衣。
动作熟练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每系上一根带子，都像是在束缚自己的灵魂。
老嬷嬷站在一旁，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脖颈。
那里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不是吻痕。
是昨夜谢云深捏住她下巴时，留下的指印。
虽然已经消退大半，但在苍白的皮肤上，依然清晰可见。
那是谢云深的印记。
也是共犯的烙印。
袁青瓷整理好衣领，遮住那道痕迹。
然后，她再次看向铜镜。
镜中的女子，眉眼低垂，神情淡漠。
看不出悲喜。
看不出愤怒。
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袁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，来者是谁。
门被推开。
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涌入房间。
不同于谢府的沉水香，这是一种甜腻的、带有侵略性的味道。
袁婉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正红色的新娘喜服，头戴九尾凤钗，珠翠摇曳。
美得耀眼，也冷得刺骨。
“妹妹。”
袁婉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“过来。”
袁青瓷转过身。
面对嫡姐，她微微欠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动作规范，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袁婉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走近，伸出手。
手指冰凉，划过袁青瓷的衣领。
一下，两下。
像是在整理一件并不合身的衣物。
又像是在检查一道伤口。
袁青瓷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她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袁婉的手指最终停在她的锁骨下方。
那里，是心跳最剧烈的地方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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