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浣衣局西厢房内弥漫着陈年皂角与霉湿交织的腥气。
钟晚跪在青石板上,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,只有触觉还在机械地反馈着布料的纹理。
那件绣着凤纹的染血旧衣,此刻正浸泡在浑浊的水盆中。
它不再是柳嬷嬷手中那个随意甩给她的死物,也不再是王德全眼中可疑的证物。
经过前几日的漂洗、揉搓、晾晒,衣襟上的血迹已褪去大半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纹。
更重要的是,衣服背面的暗格已经被针脚挑开一线,像是一张等待填充的嘴。
钟晚垂着眼,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。
她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,柳嬷嬷的怒火便会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今日是新宫女入职的第三天,也是柳嬷嬷立威的最佳时机。
杀鸡儆猴,不仅要杀那只鸡,还要让所有的鸡都看清刀锋的血色。
“钟晚。”
一声尖细的嗓音刺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柳嬷嬷站在门口,深紫缎面袄裙一尘不染,手里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金钥匙。
钥匙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,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她没有走进来,只是隔着门框,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。
“尚服局的赵姑姑来了。”柳嬷嬷冷冷地说道,“她说要亲自查验这件衣服的清洗进度。”
钟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赵姑姑?
那个收了柳嬷嬷好处、只会敷衍了事的旁观者?
她抬起头,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:“奴婢知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柳嬷嬷嗤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钥匙声更加急促,“你知道若这件衣服洗不干净,或者上面少了什么不该少的东西,你该去哪里陪葬吗?”
钟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手,将那件湿漉漉的旧衣从水中提起。
水滴顺着衣袖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衣服上的凤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仿佛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恶鬼。
她将衣服展开,平铺在搓板上。
动作轻柔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。
柳嬷嬷盯着她的动作,眉头微皱。
这个新来的宫女,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生死审判的人。
这种平静,让柳嬷嬷感到不安。
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。
恐惧源于未知,而未知,往往是因为掌控力不足。
只要手中的钥匙足够沉重,只要规则足够严苛,钟晚就只能是砧板上的肉。
“赵姑姑到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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