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带着湿冷的腥气,刮进内务府验视间的窗棂。
铜盆里的水早已浑浊不堪,泛着灰败的泡沫。
钟晚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随时会折断却绝不弯曲的竹。
她的指尖泡在冷水里,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剩下麻木的刺痛。
那件绣着凤纹的染血旧衣,此刻正铺展在她面前的木案上。
它不再是浣衣局里那件卑微的罪证,而是被内务府重新审视的“圣物”。
血迹经过御前那一遭的“天谴”震慑,干涸得更加坚硬,像是一层薄薄的痂,死死贴在丝绸的纹理里。
柳嬷嬷站在门口,深紫缎面袄裙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。
她手里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金钥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眼神阴鸷,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,死死盯着钟晚的一举一动。
今天是新宫女入职的第三天。
柳嬷嬷本想借这件遗物立威,杀鸡儆猴,除掉这个看起来太清醒、太不听话的新人。
可她没想到,钟晚不仅没死,反而把火烧到了皇帝面前。
如今,内务府彻查,这件衣服成了风暴的中心。
“开始洗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总管太监王德全从阴影中走出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面无表情。
他是内务府派来的监工,也是这场戏的导演。
他多疑,谨慎,且极度忠诚于皇权,而非任何人。
“按照规矩,需由清洗者亲自过手,以证清白。”王德全淡淡地说道,“小翠,你在一旁看着,不得有误。”
小翠缩在角落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颤抖着走近,不敢看钟晚的眼睛,只敢盯着那件衣服。
她是柳嬷嬷的人,收了好处来监视钟晚。
但此刻,她的眼里只有恐惧。
钟晚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伸出双手,浸入那盆刺骨的脏水中。
水温极冷,冻疮裂开的伤口瞬间被刺激得钻心地疼。
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动作机械而缓慢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祀。
她拿起软刷,轻轻拂过衣物表面的浮尘。
第一遍,只是除尘。
第二遍,才触及那些硬结的血迹。
每一次揉搓,都能感觉到丝绸纤维下的阻力。
那是血液与织物纠缠的证明。
王德全站在一旁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他在等。
等钟晚露出破绽,等她试图销毁证据,或者等她表现出对先皇后的亵渎。
只要有一点差错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打入慎刑司。
钟晚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她知道,这件衣服夹层里,藏着那张写有宰相字迹的纸片。
那是柳嬷嬷精心准备的陷阱,也是她想要保命的筹码。
但在御前,她赌了一把。
她赌皇帝对“天谴”的敬畏,赌柳嬷嬷的心虚。
现在,赌注已经下了,牌局还在继续。
她必须让这张纸片消失。
不是销毁,而是转移。
将所有的嫌疑,从宰相身上,转移到柳嬷嬷个人的私怨上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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