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,带着未散的雨腥气,从尚服局后门的缝隙里钻进来。
钟晚站在回廊的阴影中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胃里那半截纸片带来的灼痛,正顺着食道蔓延至胸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在禁室墙壁上抓挠留下的泥垢和血痂。
此刻,这双手必须保持绝对干净。
柳嬷嬷的视线如毒蛇般缠绕在她身上。
“去。”
柳嬷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串金钥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去尚服局后门取回那件‘绣着凤纹的染血旧衣’。”
“验视结果如何?”钟晚声音平淡,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尚服局的姑姑说,针脚已挑开一线,未见夹层异常。”柳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但本宫不信。你去,亲自确认。”
“是。”
钟晚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她知道,这不是信任。
这是试探。
如果她真的相信衣服干净,就不会派她去取。
只有怀疑,才会催生这种看似合理、实则致命的指令。
钟晚转身,走向回廊深处。
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。
身后,赵姑姑正打着哈欠,准备去偏房补觉。
小翠缩在角落里,眼神闪烁,不敢与她对视。
钟晚经过小翠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小翠浑身一僵,小声嗫嚅:“晚姐姐……小心福顺公公。”
钟晚没有回头。
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个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小翠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低下头,瑟瑟发抖。
福顺。
那个跟在柳嬷嬷身边的太监。
传闻他手段狠辣,专司清理门户。
钟晚走出西厢房,踏入尚服局后门的回廊。
这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樟脑味和皂角香气。
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。
前方,一个身穿灰布圆领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站立。
福顺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,正在擦拭手指。
动作缓慢,优雅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听到脚步声,福顺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口枯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钟姑姑。”
福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“取衣?”
“是。”钟晚停下脚步,距离他三步之遥。
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。
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得疏离。
“规矩你懂。”福顺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钟晚的袖口,“尚服局严禁私藏物品。出入必搜。”
他说得客气,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钟晚的右手袖口。
那里鼓囊囊的。
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袖子里,藏着那枚从衣领拆下的备用私章碎片。
那是她从撕破的衣服内衬中悄悄取出的另一份证据。
虽然模糊,但足以证明柳嬷嬷曾私下修改过皇后的遗物。
如果被发现,就是死罪。
甚至比亵渎皇后遗物更甚。
因为这意味着伪造御赐之物,欺君罔上。
钟晚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的寒光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没有退缩,也没有解释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待对方的动作。
福顺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
回廊外的雨滴打在瓦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声都像是一记倒计时。
终于,福顺向前迈了一步。
他伸出手,并不是要搜身,而是指向了钟晚脚下的石阶。
“地上有东西。”
钟晚心中一凛。
她低头看去。
在福顺脚尖前三寸的地方,有一小块白色的碎屑。
那是刚才她在整理衣袖时,不小心掉落的。
不,不是掉落。
是她故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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