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浣衣局西厢房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皂角与霉湿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钟晚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指尖早已冻得发紫,失去知觉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“绣着凤纹的染血旧衣”。
这是柳嬷嬷强行塞给她的催命符。
第一章时,柳嬷嬷粗糙的手指捏住衣角,将那团猩红狠狠拍在钟晚满是冻疮的手背上,冷声道:“今日洗不净,你便去慎刑司陪葬。”
第二章,她将衣物浸入第一盆冷水,血迹未褪,但形状微变,像是某种扭曲的蛇影。
第三章,她在搓板下反复揉搓,指甲几乎掀翻,私章一角开始松动,却最终没能取出完整的证据。
此刻是第四章。
衣物已被初步清洗,不再滴落浑浊的血水,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硬结。
钟晚必须将它挂起晾干。
按照浣衣局的规矩,御赐之物,无论脏污如何,皆需悬挂于西厢房高处的晾衣绳上,借风干透,再行验视。
这看似简单的动作,实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。
高处意味着暴露。
意味着所有经过此地的宫女、太监,甚至偶尔路过的内侍,都能看清这件衣服上的每一道痕迹。
若有人趁机做手脚,或者故意污蔑,钟晚百口莫辩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赵姑姑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本名册,眼神冷漠如冰。
“挂上去。”赵姑姑淡淡地说道,“尚服局的王公公半个时辰后到。若是湿了,你就自己跳进护城河。”
钟晚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她双手托起那件沉重的湿衣,一步步走向窗边的高处。
窗外的风很大,夹杂着暴雨将至前的闷热和尘土味。
晾衣绳是用粗糙的麻绳编织而成,上面还残留着其他衣物留下的碱渍。
钟晚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。
她将衣架钩住晾衣绳,缓缓抬起手臂。
布料在水中浸泡过,变得异常沉重,且因为干涸的血迹而僵硬板结。
每一次移动,都像是在拉扯一块生锈的铁皮。
风声呼啸,吹得钟晚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。
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。
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。
有好奇,有轻蔑,也有幸灾乐祸。
小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,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不敢抬头看她。
钟晚无视了所有的视线。
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衣物上。
这件衣服背面,有一处特殊的缝制工艺。
那是皇后生前常用的“回龙纹”暗格,通常用来存放贴身信物或密信。
柳嬷嬷之所以急着让她洗,是因为血迹掩盖了暗格的轮廓。
一旦晾干,暗格的突起便会显现。
到时候,无论是发现里面藏着东西,还是发现里面空空如也,钟晚都难逃其咎。
如果里面有东西,便是窃取宫中秘物;如果没有,便是伪造遗物,亵渎先帝。
这是一条死路。
钟晚将衣架稳稳地卡在晾衣绳的最高点。
衣物随风摆动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她退后一步,仔细观察。
风吹动着衣摆,背面的暗格确实凸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但在这一片昏暗的光线下,看不真切。
就在这时,一道惊雷滚过天际。
暴雨突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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