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的雪,下得极紧。
风卷着冰碴子,撞在宗祠厚重的木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某种压抑已久的呜咽。
庞青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面前是一盏长明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身后那一排排漆黑的祖先牌位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味道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,冷得刺骨。
褚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把剪刀。
那把剪刀是纯银打造的,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。
她没有立刻进来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庞青的背影,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大小姐,”
褚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圆滑,“老爷说了,这衣服明日要穿去祭祀,若是有了污点,便是庞家的大罪。”
庞青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褚嬷嬷口中的“衣服”,指的是那件绣着寒梅的红绒斗篷。
此刻,那件斗篷正被两名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,放在旁边的紫檀木案上。
斗篷上的红绒因为受潮,显得有些黯淡,但那些细密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。
那是母亲生前最后一件亲手缝制的冬衣。
每一针,都藏着秘密。
庞青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案角的那枚铜质印章上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旁边散落着几缕断裂的丝线。
那是她刚才故意打翻瓷瓶时,从袖中滑落出来的证据。
“嬷嬷,”
庞青轻声说道,声音柔顺得像是一汪春水,却暗藏锋芒,“父亲为何不直接杀了您?”
褚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她手指上的两枚翡翠扳指互相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大小姐说笑了,”
她冷笑一声,迈步走进祠堂,裙摆扫过门槛,不带起一丝尘埃,“老爷是要保全庞家的名声,不是要杀人灭口。若是闹大了,谁都得死。”
庞青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的寒意。
她当然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冬至大祭在即,钦差大臣就在城中。
如果此时发生命案,或者有人当众指控庞家贪污受贿、甚至涉及欺君之罪,那么庞远精心经营多年的政治生涯,就会瞬间崩塌。
他不敢动褚嬷嬷,是因为褚嬷嬷知道得太多了。
但他更不敢动自己,因为自己是庞家唯一的嫡长女,是这场祭祀中必须出现的“完美符号”。
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她穿着那件体面的衣服出现在祭坛上,庞家的清白就还能维持到最后时刻。
直到祭祀结束。
直到钦差大臣离开。
这才是庞远真正的算盘。
他用沉默和软禁,换取了时间的窗口。
“所以,”
庞青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尘,动作优雅而缓慢,“父亲让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审问我,而是为了让我‘冷静’下来,以便明日能体面地出席?”
褚嬷嬷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她。
“大小姐聪慧,老奴佩服。”
她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件红绒斗篷。
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干活的污垢,与那鲜红的绒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但这衣服,不能留了。”
褚嬷嬷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里面的东西,太脏。”
庞青的心猛地一缩。
她盯着褚嬷嬷手中的斗篷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嬷嬷想烧了它?”
“不是烧了,”
褚嬷嬷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,“是拆了。拆开之后,洗掉上面的血渍,重新缝制。至于那些不该有的东西……自然也就没了。”
庞青感到一阵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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