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庞青坐在妆台前,指尖轻轻抚过那件绣着寒梅的红绒斗篷。
布料冰凉,带着冬至前夜特有的湿冷气息。
她并未将斗篷穿上,而是将其平铺在膝头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窗外风雪呼啸,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。
门轴转动,褚嬷嬷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深紫缎子袄子,手指上戴着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,走路时裙摆不动声色地扫过门槛。
“小姐还没歇息?”
褚嬷嬷的声音尖刻而圆滑,带着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。
庞青没有抬头,只是轻声说道:
“嬷嬷放心,女儿正在整理明日祭祀的仪容。”
她拿起一把银剪刀,看似随意地剪去斗篷袖口的一处线头。
咔嚓一声,清脆刺耳。
褚嬷嬷的目光落在那截断线上,眼神微沉。
“小姐手真巧。”
她走到案几旁,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,轻轻拍在桌面上。
信笺上没有字迹,只有庞远朱红的私印。
“这是老爷的手令。”
褚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老爷说,这衣服是夫人临终前亲手缝制的。里面藏着夫人的心意,也藏着庞家的体面。”
庞青的手指顿在半空。
夫人临终前?
母亲去世那年,她不过是个孩童,记忆早已模糊。
只记得母亲死前曾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嬷嬷是说,这件衣服,母亲早就做好了?”
庞青抬起头,目光依旧低垂,声音柔顺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褚嬷嬷哼了一声,两枚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。
“不仅是做好,更是‘托付’。”
她俯下身,那股熟悉的脂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老爷说,若有人敢质疑这衣服的来历,便是质疑老爷对亡妻的深情,质疑庞家的家风。”
“小姐明白吗?”
庞青沉默片刻,手中的剪刀缓缓放下。
她拿起斗篷的一角,对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红绒质地厚重,针脚细密匀称,确是出自名家之手。
但越是完美,越显得诡异。
母亲生前最厌恶繁复的装饰,她的衣物向来素净淡雅。
为何会在临终前,缝制这样一件华丽却沉重的斗篷?
而且,为何偏偏在此时,由父亲亲自送来?
“嬷嬷,”庞青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轻柔,“我想看看内衬。”
褚嬷嬷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小姐这是何意?”
“明日祭祀,陛下亲临。”
庞青抬起眼帘,第一次直视褚嬷嬷的眼睛,却又迅速移开,仿佛被对方的气势所慑。
“女儿担心内衬有损,失了礼数。毕竟,这是母亲的遗物,不能有任何瑕疵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若是内衬有问题,女儿也好提前处理,免得在御前失仪,连累父亲和家族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褚嬷嬷的心里。
褚嬷嬷盯着庞青看了许久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,让褚嬷嬷感到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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