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是忽然灭的。
不是慢慢燃尽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掐断了咽喉。
最后一缕青烟还没散开,屋内的温度便如坠冰窟。
尹婉坐在桌前,指尖还捏着那支未写完的账册。
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,像是一只惊恐的眼睛。
她没动。
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窗外那阵死寂的风。
窗外的雪声更大了。
簌簌地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刀刃刮过窗纸。
那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,在风中剧烈摇晃。
光影透过窗纸投射进来,不再是之前那个静止的黑影。
此刻,窗纸上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。
但尹婉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
就在窗外三步远的地方。
不近,也不远。
正好是伸手可及,却又永远触不到的距离。
这是常家的手段。
也是夫君留下的暗卫,惯用的试探。
若是常家的人,此刻该有脚步声,或是钥匙转动的声音,甚至是常嬷嬷那尖刻的笑语。
若是夫君的人,此刻该有信物,或是特定的叩击节奏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冷。
刺骨的冷,顺着窗缝钻进来,爬上她的脚踝,蔓延至脊背。
尹婉缓缓放下手中的笔。
她站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去关窗,也没有去点灯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这声音大得惊人。
她在等。
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。
窗外依旧只有风声。
尹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常嬷嬷太急了。
或者说,常家以为尹婉是个只会躲在深闺里的弱女子,以为恐惧能让她失态,让她呼救,让她暴露弱点。
可惜,他们忘了,尹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柳姨娘的那件银狐裘,烧成了灰烬,埋在了梅树下。
但那件冬衣带来的寒意,却从未散去。
尹婉转身,走向角落的火盆。
那里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白灰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盒火折子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打破了屋内的凝滞。
微弱的火光亮起,映亮了她的半张脸。
她没有立刻点燃蜡烛,而是借着那点微光,走到窗前。
手指轻轻抚过窗纸。
粗糙的纹理,带着雪水的湿冷。
她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,轻声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软糯温婉,像是在问安,又像是在撒娇。
「你来了。」
这三个字落下,屋内并没有回应。
但尹婉感觉到,那股笼罩着她的压迫感,稍微松动了一分。
不是消失,而是松动。
就像一张拉满的弓,弦音微微颤动,却不再紧绷欲断。
她知道,对方听到了。
也接受了这种无声的交流。
这是一种默契。
一种在生死边缘建立的、无需言语的信任。
如果是杀手,此刻箭已离弦。
如果是暗卫,此刻已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尹婉的反应,是平静。
是接纳。
这就够了。
她退回桌案旁,重新坐下。
这次,她点燃了桌上的红烛。
烛光稳定下来,照亮了桌案上摊开的几样东西。
一本账册,一支残墨,还有一只小小的锦盒。
那只锦盒,便是刚才被她埋在梅树下的东西的替代品。
真正的密信,早已化为灰烬。
但这只锦盒里,装的是常家这些年贪墨的证据,以及柳姨娘生前留下的半块玉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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