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灯在祠堂门口被风吹灭，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。
紧接着是雪花扑打在窗棂上的细碎声响，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冬夜的寂静。
褚婉没有点第二盏灯。
她只留了一角烛火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偏室档案柜前的一方天地。
这里存放着褚家过去十年的外院账目与地契存根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冰雪侵入室内的寒气。
这种味道，让褚婉想起了生母病重时，榻前那股挥之不去的药香与腐朽气息。
她伸手，指尖触碰到那排冰冷的铜锁。
“清点陪嫁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。
这是宗族礼法中不可违逆的铁律。
新妇入主中馈，首务便是核对亡母留下的田产底册。
若是不查，便是失职；若是查了，便是撕破脸皮。
庞妈跪在雪地里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晃荡。
那张认罪书已经被福伯收好，但真正的云溪田契原件，依然不知所踪。
褚婉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“云溪”二字的紫檀木印鉴。
它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，温润如玉，却带着沉甸甸的压手感。
第六章结束时，它重重盖在新册子上，完成了权力的交接。
而此刻，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只等待猎物的兽。
褚婉将印鉴放在案几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偏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翻开最底层的一格抽屉。
那里放着十年前，也就是生母去世那年，所有的土地流转文书。
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，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。
褚婉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肌肤。
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本账册的夹层上。
赵伯，那个负责保管旧档的老账房，早在半个月前就中风失语了。
如今看守这偏室的，只有几个心不在焉的小厮。
褚婉知道，有人动过手脚。
但她不慌。
因为生母留下的那张欠条，背面有鸟纹水印。
这意味着，生母从一开始就在布局。
布局什么？
布局这笔债务。
褚婉抽出那本厚重的账册，翻到第十页。
原本应该记录着“云溪田”抵押去向的那一页，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不是销毁。
是被人为地挖去了一层纸皮，露出了底下的棉絮。
手法很粗糙，显然是仓促之间所为。
褚婉冷笑一声。
“好一个‘记错了’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，刀刃锋利，映着烛光闪着寒芒。
她没有犹豫，沿着空白的边缘轻轻划开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，像是某种秘密被迫张开了嘴。
夹层里，藏着一张薄薄的借据底单。
纸色比周围的账页更黄，显然年代更久。
褚婉将它抽出来，凑近烛火。
借着摇曳的火光，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借款方：外地“通源商行”。
抵押物：云溪田三百亩。
借款人签名处，赫然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。
那是庞家大老爷的亲印。
庞德海。
那个表面上与世无争，实则手段狠辣的男人。
褚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原来如此。
十年前，庞德海以云溪田为抵押，向通源商行借了一笔巨款。
为了平账，或者为了掩盖亏空，他偷换了地契。
用一张假契抵债，或者干脆卷款跑路，留下褚家背负债务。
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褚家的女眷大多不懂外面的生意经。
尤其是生母，一生清高，从不涉足商贾之事。
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。
庞德海赌的是信息差。
他以为只要拿回一张假契，就能坐实云溪田的所有权。
但他没想到，生母留下了那张带有水印的欠条。
那张欠条，不仅是证据，更是线索。
它指向了庞德海的贪婪，也指向了他背后的恐惧。
如果这笔债务没有还清，那么云溪田的所有权就不属于庞家，甚至不属于现在的褚家。
它属于通源商行。
除非……
褚婉的目光落在借据底部的还款日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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