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的体检中心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
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安静的护士站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咔哒、嘶啦。”
每一张热敏纸的延伸,都像是在切割某种看不见的神经。
萧曼站在柜台后,白大褂的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苍白的手腕。
她没看那堆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。
她的目光落在柜台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皱巴巴的药方上。
药方的一角被修正液涂改过,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。
上面写着:霍廷之。
而在诊断栏的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备注,不是医生的笔迹,而是用蓝色圆珠笔匆匆写下的两个字:萧曼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刺,扎进了萧曼视网膜的最深处。
六年前,也是这样的午后。
那时候她还不是护士长,只是科室里最年轻的护士。
霍廷之送了她一个听诊器,说:“以后你的心跳,我负责听。”
后来,听诊器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。
再后来,听诊器断了线,人也散了。
萧曼伸出手指,指尖悬在那两个字上方,微微颤抖。
她没有触碰。
就像不敢触碰那只漏气的黑色橡胶袖带。
那只袖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柜台的角落里,黑色的橡胶表面因为长期的挤压而有些发白,充气阀门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那是霍廷之刚才慌乱中用力过猛造成的。
第一章它松垮地挂在霍廷之手腕上;第二章被萧曼重新缠绕,勒紧了一寸;第三章因为手抖而滑动,露出半截青筋;第四章在拉扯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;第五章彻底脱落,滚落到地面。
现在,它是第六章。
它被萧曼捡起,静静躺在柜台上。
象征着某种僵局的终结。
也象征着某种可能性的保留。
萧曼深吸了一口气,肺叶扩张,带着胸腔里沉闷的回响。
她拿起那张药方,折叠,再折叠。
动作机械而精准,如同她在手术台上缝合血管时的手法。
每一次折叠,都在掩盖那个名字的存在感。
直到药方变成一个小方块,薄薄的一片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她将药方塞进白大褂的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颗心脏,正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节奏紊乱,像是老旧钟摆发出的噪音。
萧曼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地板上。
那些光斑在移动,像是在倒计时。
下午三点,体检高峰过去,大厅里的人流稀疏下来。
只剩下一些等待取报告的家属,低声交谈着。
萧曼转身走向储物间。
她要处理掉那只袖带。
按照医院的规定,一次性使用的耗材损坏后必须销毁,以防交叉感染或误用。
这是职业操守,也是她对过去的决绝态度。
储物间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,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萧曼打开抽屉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新的袖带和血压计配件。
她拿出一只全新的袖带,黑色的尼龙材质,平整光滑,没有任何瑕疵。
然后,她看向角落里的那只旧袖带。
它蜷缩在那里,像一个被遗弃的老者。
橡胶的气味弥漫开来,辛辣,刺鼻,带着一种陈年的腐朽感。
萧曼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旧袖带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表面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。
她想起了霍廷之的手臂。
宽阔,有力,曾经紧紧抱住她,让她感到安全。
后来,那双手推开了她,选择了另一个女人。
林悦。
那个年轻,鲜活,充满活力的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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