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霍廷之那句“别碰我”,像是一根刺,精准地扎进了萧曼悬在半空的手心。
她并没有收回手,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僵硬与冷硬。
那不是对前夫的抗拒,而是对失控局面的本能防御。
作为护士长,她见过太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,也见过太多在尊严破碎时歇斯底里的家属。
但霍廷之不同。
他是她的前夫,是她曾经试图用一生去呵护的脆弱灵魂。
此刻,这层脆弱的伪装被彻底撕开,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实。
萧曼缓缓放下手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片,轻轻擦拭刚才差点触碰到他的指尖。
动作机械而熟练,仿佛在清洗某种并不存在的细菌。
“霍先生,”她重新唤回那个疏离的称呼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如果您无法配合检查,我可以为您开具转诊单。”
这句话是逐客令,也是保护色。
她在保护霍廷之最后的体面,也在保护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。
然而,霍廷之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这场对峙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,瞬间打破了诊室里死寂的平衡。
林悦已经离开,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滚轮的声音,遥远而模糊。
霍廷之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,滴在深灰色的西装领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则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那只漏气的黑色橡胶袖带,还松垮地挂在他的左臂上,随着他的颤抖上下晃动。
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。
“我不需要转诊。”
霍廷之咬着牙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他的眼神游离不定,不敢看萧曼的眼睛,也不敢看桌上那只黑色的袖带。
他只想逃离这里,逃离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、充满回忆杀意的地方。
但他迈出的第一步,就踩碎了所有的从容。
因为手臂上的袖带勒得太紧,加上他剧烈的动作,导致原本就松脱的气囊完全滑落了。
黑色的橡胶圈顺着他的手臂迅速下滑,最终弹跳着脱落。
它没有落在地上,而是滚向了萧曼的脚边。
萧曼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袖带静静地躺在洁白的地砖上,像是一条死去的黑蛇,蜿蜒扭曲,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。
霍廷之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的慌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
为了捡起那只象征着他狼狈不堪的袖带,他下意识地蹲下身去。
动作太急,重心不稳。
他的膝盖撞到了身后的椅子腿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金属椅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霍廷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,终于捡起了那只黑色的袖带。
但在这一连串混乱的动作中,他的口袋被扯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张皱巴巴的药方,从他的西装内侧口袋滑落出来。
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恰好盖在那只黑色袖带的旁边。
两张纸片叠在一起,一黑一白,一旧一新,构成了一个荒诞而讽刺的画面。
萧曼的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。
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城市中心医院的心内科处方笺。
抬头印着医院的Logo,日期是昨天。
而在诊断栏那一行,赫然写着几个大字:
*原发性高血压伴焦虑状态*
而在备注栏里,医生用蓝色的墨水笔,写了一行小字。
那行字很小,如果不仔细看,很容易被忽略。
但萧曼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。
那是霍廷之的字迹。
他在复述医生的医嘱时,特意标注了用药注意事项。
而在最后一行,他写道:
*若心悸加重,立即联系萧曼护士长(急诊科)。*
萧曼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块棉片。
棉片已经被汗水浸湿,变得黏腻而冰冷。
她抬起头,看向蹲在地上的霍廷之。
霍廷之正低着头,手忙脚乱地将药方塞回口袋,动作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他没有发现萧曼看到了那张药方。
或者说,他根本顾不上这些。
他只是想尽快结束这一切,想尽快摆脱这种被审视、被怜悯的感觉。
“霍廷之。”
萧曼叫住了他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霍廷之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恐和防备。
像一只受惊的野兽,随时准备发起攻击或逃跑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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