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的体检中心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像一层无形的膜,裹住了每个人的呼吸。
霍廷之坐在诊桌前,深灰色的西装袖口被卷起一截,露出苍白的小臂。
那只漏气的黑色橡胶袖带,正松垮地挂在他的手腕上。
它没有勒紧,只是随意地缠绕着,像一段未断却已失效的羁绊。
萧曼站在操作台旁,手里拿着听诊器。
金属探头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她看着霍廷之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握过方向盘,握过手术刀,也握过她的肩膀。
此刻,它们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幅度很小,但在静止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手放平。”
萧曼的声音很轻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这是职业性的指令,也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霍廷之僵硬地垂下手,试图让掌心贴合桌面。
但他的指尖仍在跳动,像是被困在皮肤下的昆虫。
林悦站在一旁,抱着双臂,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她不懂医学术语,但她懂气氛。
这里的空气太稠密了,稠密得让人窒息。
“萧护士长,”林悦开口,声音甜腻却尖锐,“廷之最近总是说累,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?”
萧曼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将袖带重新拉紧,这次比上一次多勒了一寸。
橡胶材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呻吟。
“请配合。”
她低声说道,目光锁定在霍廷之的手臂内侧。
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青筋,随着心跳微微凸起。
那是血管壁承受压力的直接反应。
萧曼戴上手套,手指触碰到霍廷之的皮肤。
冰凉。
干燥。
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。
就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可能断裂。
“吸气……呼气……”
她引导着节奏,同时按下血压计的充气阀。
气囊开始膨胀,压迫着肱动脉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霍廷之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。
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太阳穴滑落。
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萧曼将听诊器的耳塞塞入耳中,冰凉的金属头抵住他的肘窝。
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急促,紊乱,缺乏规律。
窦性心动过速。
这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但萧曼听到的不仅仅是生理指标。
她还听到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恐惧和愧疚。
“收缩压一百五十。”
她报出数字,语气平淡。
“舒张压九十。”
又是高血压。
又是焦虑状态。
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钉子,钉在诊断书上,也钉在霍廷之的自尊心上。
林悦凑近了一些,想要看清监护仪上的数据。
“这么高吗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担忧,却也有一丝试探,“需要吃药吗?”
霍廷之睁开眼,看向萧曼。
他的眼神复杂,有狼狈,有愤怒,还有一丝乞求。
他在乞求她不要说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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