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，谭家祠堂内的空气便已凝滞如铁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神位前那一排排牌影拉得细长扭曲，宛如鬼魅窥视。
谭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不肯折腰的寒梅。
她低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供桌中央那方素白锦缎上。
那里静静躺着那双染血的绣鞋。
鞋底朝上，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褐紫色，与周围庄严肃穆的金漆神位格格不入。
这是汪氏亲手递出的“罪证”。
也是谭氏今日唯一的生路。
“谭氏，你可知罪？”
一声慵懒而阴冷的轻笑打破了死寂。
汪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指尖缓缓捻动着那串沉香木佛珠。
她的眼神浑浊，却锐利如刀，死死钉在谭氏身上。
两侧站着几位族中长辈和柳姨娘。
柳姨娘裹着厚厚的狐裘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，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。
“婆婆明鉴。”
谭氏的声音极低，克制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双手稳稳地捧起那方锦缎，连同上面的绣鞋一起，恭敬地呈向高台。
“儿媳失职，未能看管好后宅，致使姨娘受惊小产，实乃罪该万死。”
这话一出，柳姨娘哭声更甚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几位族老眉头紧锁，目光中满是失望与审视。
按照规矩，主母失察导致妾室受损，轻则罚俸禁足，重则剥夺管家权，甚至被休弃。
汪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果然，还是认了。
只要谭氏低头认错，这管家权便是名正言顺地收回汪家手中。
她的侄子还需要一个听话的主母来打理中馈，而不是一个心思活络、善于钻营的儿媳。
“既然认罪，便将这双沾血之鞋交还于我。”
汪氏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姿态优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让祖宗看看，这便是你治家无方的下场。”
谭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袖中，那枚从鞋底挖出的玉扣碎片正贴着掌心，带着体温，硌得人生疼。
她知道，一旦交出鞋子，碎片便会随鞋一同被封存，真相将永埋地下。
但她不能反抗。
此刻若在祠堂大闹，便是以下犯上，是大不敬，只会坐实她“疯癫妒忌”的罪名。
她必须借由这双鞋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谭氏缓缓直起身，目光终于抬起，直视汪氏。
她的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。
“婆婆说错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祠堂内清晰可闻。
汪氏捻动佛珠的手一顿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儿媳并非要交出鞋子，而是要请祖宗审判。”
谭氏将手中的绣鞋轻轻放在供桌正中，指尖故意划过鞋底那道干涸的血迹。
“这双鞋，是昨日午后，姨娘在偏厅不慎滑倒时穿着的。”
“然而，儿媳在整理遗物时，发现这鞋底之中，藏有异物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座哗然。
柳姨娘猛地止住哭声，惊恐地看向谭氏。
几位族老也瞪大了眼睛，纷纷探头张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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