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，反而更烈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，将汪家正院偏厅外的世界隔绝得模糊不清。
谭氏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暴雨压弯却绝不折断的寒梅。
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膝头那方素帕上。
帕子里包裹着的，正是那双染血的绣鞋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这双鞋还在汪氏手中，被当作呈堂证供，即将送往书房交给三少爷辨认。
然而此刻，它却在谭氏的袖中。
这是她趁汪氏转身与管家争执时，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，不动声色地抽回的秘密。
“夫人。”
翠儿站在屏风后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死死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，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哀求。
“老夫人那边……若是发现鞋子不见了，咱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谭氏没有回头，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了这两个字。
语气轻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翠儿浑身一颤，立刻噤声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谭氏缓缓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窗边，透过缝隙望向庭院深处。
那里有一条通往旧库房的长廊，常年无人打理，昏暗潮湿，是汪家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。
也是唯一能避开耳目，重新查验那双鞋的地方。
“去库房。”
谭氏转过身，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，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。
鞋底朝上，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。
“夫人，这……”翠儿看着那血迹，脸色煞白，“现在出去，若是被嬷嬷看见……”
“就说我要去库房取些陈年的安神香。”
谭氏将绣鞋重新包好，塞入袖中贴身的暗袋。
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，让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跳，奇迹般地冷静下来。
“你留在这里，若有人问起，就说我累了，歇息片刻。”
说完，谭氏提起裙摆，推开了偏厅的大门。
狂风裹挟着雨水，瞬间扑面而来。
她撑开伞，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长廊比记忆中更加阴冷。
头顶的灯笼早已熄灭，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照亮脚下湿滑的青苔。
谭氏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实处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，如同战鼓。
终于，她来到了库房门口。
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杂物间，门锁早已锈死。
谭氏从怀中摸出一把细长的钥匙——这是她多年前整理内务时，顺手配下的备用钥匙。
钥匙插入锁孔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在这寂静的雨夜，这声音简直如惊雷般刺耳。
谭氏僵在原地，侧耳倾听。
除了雨声，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。
她松了一口气，轻轻推开房门。
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。
屋内光线极暗，只有门缝透进的一丝微光。
谭氏摸索着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勉强照亮了周围堆放的箱笼。
她走到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前，放下手中的帕子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掩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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